身邊，弩車手們的手指被弩弦割得皮開肉綻，每扣一次弩機，弦上都糊著新鮮的血。可那些短矢釘在熊的厚皮上，箭鏃只沒入半寸就被崩斷。火油罐子越砸越少，弩車手們不再每頭熊都扔，只等它們成群往垛口擠時才往下砸。城牆下熊群擠得像一塊會動的黑毯，倒下一批，林子裡又湧出來一批，沒完沒了。
弩機漸漸啞了。偶爾還有一兩聲悶響，像將死之人喉嚨裡最後那口氣，後來連這聲也沒了。
一個年輕弩車手把空弩機往牆角一砸，彎腰從地上撈起一根斷矛，轉頭對旁邊還在往弩機裡壓箭矢的同伴吼道：“壓什麼壓！釘得進去嗎！上頂層！拿命堵！”
弩車手們撂下弩機，抄起手邊的短刀和斷矛，紛紛湧上石階。他們從石窗後撤出來，踩著滿地的空箭囊和碎陶片，頭也不回地往頂層攀去。頂層垛口前的矛陣已經薄得只剩一層，弩車手們從地上撿起還能用的矛，和長矛手並肩頂了上去。
有人連兵器都沒有，赤手撲上去箍住熊腿，被巨獸拖著在石地上翻滾，死活不肯鬆開。直到鄰側長矛手衝上前，矛尖狠狠扎進熊的耳窩。混亂之中沒人來得及喚他姓名，甚至沒人看清他的模樣。
戰士們接連倒下，持矛拼殺、揮刀肉搏、引燃火油，最後只能以肉身阻攔獸潮。
神信家族的人呢？他們不是有異能嗎？阿克西妮婭為什麼不用？烏赫古為什麼不用？藏著掖著的等人死絕了再拿出來嗎！？安德烈在南城牆應該可以徒手掰熊吧。
城中百姓陸續攀上城牆。有人提著水桶、揹著藥箱，有人攥緊草叉與斧頭，還有人挎著籃子，往前線遞送乾糧。
我看到了寶珍，她繫著沾滿灶灰的圍裙，端著一大盆雜糧餅子，一個一個往戰士手裡塞，失去兒子的痛苦此刻全化成了手上不停的動作。一個老漢蹲在角落裡，用破布條纏一個年輕戰士的手腕——那戰士被弩弦割斷了兩根手指，咬著牙沒吭聲，眼角全是淚。老漢纏完布條，拍了拍他的肩膀，站起來，和另一個年輕人一起抬起擔架，把傷員往石階下送。
擔架根本不夠用。有人扯下袍子兜起傷員拖拽前行，有人架住傷者胳膊，半攙半扶往石階挪動。一名壯實婦人背起高出自己一大截的戰士，溫熱血水浸透她後背棉襖，她默默壓低身形，一步一步穩穩向下挪動。
一個老漢扛著一捆撿來的矛杆，顫巍巍地爬到垛口邊，把矛杆往地上一擱，又從腰間摸出水囊，挨個遞給還能站著的戰士。他沒有武器，只是坐在那裡，把水遞給每一個從他面前經過的人。
傷員被源源不斷地送往醫館，我想起吉瀾中午出門時揹著藥箱的樣子，她當時大概還不知道，今天會是多麼漫長的一天。
一個年輕戰士從頂層跑下來，半邊臉上全是血。他從牆根下拎起一捆短矢，往我懷裡一塞：“送到南段垛口！跑快點！”人已經轉身衝回去了。我抱著那捆短矢蹲在石窗後面，腿不聽使喚。南段垛口——從這裡過去要登上頂層，穿過整段塌陷的豁口，那段城牆已經被熊擠得密密麻麻，我過去就是送死。他大概以為我會跟上去。
我沒有。我蹲在那裡，覺得自己就是個廢物。
就在這時候，一頭熊從石階上竄進中層甬道，爪尖在石壁上犁出刺耳的尖嘯。弩機手們從射擊孔邊撤開，抄起短刀和斷矛往上頂。那個給我短矢的戰士正靠在甬道拐角的石壁上換矛，熊從他側面撲過來，他來不及轉身，整個人被逼得貼在牆上，熊嘴離他的肩膀不到一拳。
我摸起牆根下一個火油罐子，連罐帶手撞在熊的鼻樑上。
陶罐碎了，火油潑了它一頭一臉。
熊被火油糊了眼，甩著頭往後退，撞翻了石窗邊的一盞油燈。燈油潑在它背上，火焰順著脊背一路燒到頭頂，整頭熊燒成一團。它慘叫著撞在石壁上，那戰士抄起掉在地上的短矛，從熊的嗓子裡捅進去。火團中，熊又抽搐了一陣，而後不動了。
戰士喘著粗氣回過頭來看了我一眼。他滿臉碎陶渣和火油星子，衝我用力點了一下頭，拔起矛又往頂層衝了回去。
我蹲在牆角，指甲縫裡嵌著碎陶片，手指還在抖，剛才使了太大力。
他衝我點頭的時候，我心裡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那種感覺太久沒有過了，像凍了一整個冬天的河面，被一塊石頭砸出一道裂紋。
我抱起那捆箭矢，站了起來。
踩上通往頂層的石階，每一步都能聽見自己的心跳砸在耳膜上。腿在抖，但沒停。
我咬著牙往前走，這一趟不是替別人送的，是替那個從石窗邊站起來的自己。
剛踏上牆頂，裹挾鐵鏽與焦糊氣息的熱浪迎面撞來，先前躲在中層生出的那點僥倖，瞬間被碾得粉碎，嗆得我猛地屏住一口氣。
一頭被捅穿了喉嚨的戰士就倒在我腳邊，尚未瞑目的眼睛裡還映著矛尖的冷光。弩弦的崩響和矛杆斷裂的脆響幾乎貼著我的耳膜炸開，我本能地一縮脖子，一根被熊爪掃斷的箭矢擦著我的額角飛過，釘進了身後的垛牆。
我弓下身子，手腳並用地在人群縫隙裡往前挪，不斷避讓橫飛的矛杆與揮掃的熊爪，雙臂緊緊箍住懷裡沉重的箭矢。
半路，一頭熊從牆頭探進半個身子，熊爪帶著風聲朝我掃過來。我往後一縮，後背撞在牆上，箭矢捆滾到腳邊。熊沒夠著我，被旁邊的長矛手捅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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