兀舍和他的獵手、獵狗沿途護送，以防有漏網的熊發起襲擊。
我攙著那個女人，走在隊伍的末尾。她沒緊緊攥著我的胳膊，指甲恨不能摳進我肉裡，生疼。
前面幾個扛著傢什的百姓邊走邊壓著嗓子說話。
“聽說了嗎？青雲家的狗場咬死了流風家的孩子，鐵證如山。”
後頭幾個拎藥包的婦人立刻快走幾步湊上去，語速極快，像是憋了一路。“那肯定聽說了呀。你說咱們又不是不支援他們，咋就這麼猴急——再恨也不能沖人家小孩兒下手哇，太慘了。”旁邊一個拍著大腿接話：“還有還有，我兒子親眼看見的，兀舍在東城牆上跟流風家的人嘀咕什麼‘推舉’‘神信’，嘀咕完就把兵撤了。”
“他圖啥呀。”
“還能圖啥，流風家那個老妖精許了他好處唄。兀舍那個傻小子，我看八成讓人騙了。”
一個老頭兒啐了一口。“剛才那些熊肯定就是從東邊翻進來的。青雲家這次真是栽到底了——大哥守城把命搭上，老子守北牆分毫不讓，兒子開東牆放熊進來。呸。”
旁邊他兄弟扯了扯他的袖子，示意小聲些。那老頭兒反而把嗓門提得更高：“小聲什麼！滿城誰不知道！先出個殺孩子的兇手，又出個通敵的叛徒，青雲家還有什麼臉面！巴穆活著的時候好歹還能撐住，現在巴穆死了，可憐烏赫古一輩子剛正，剩下這麼個兒子。這一下，青雲家的名聲算是完了。”
說話的人瞥見我走近，收了聲。那個女人攥著我胳膊的手又緊了幾分，指甲掐得我更疼了。我把胳膊從她手裡輕輕抽出來，換了個姿勢架住她。
旁邊有人搖頭嘆了口氣：“這北山的神信世家，怕是要拉倒了。”
“可不是麼。寶珍——那個寶珍，也是白嫁了。”有人附和道。
夜已經黑透了。我們繼續走著，路兩旁的林子縮成團團墨影，火把的光暈在夜風裡搖搖晃晃，把每個人的影子都拉得東倒西歪，像一群在黑暗中趕路的孤魂。我不知道攙著的這個女人叫什麼，她也沒問我是誰。在這條通往城堡的夜路上，我們都是被同一場災禍推著走的螻蟻。
我沒想到這麼快就要回到那個殘忍又華麗的巢穴。
遠處流風城堡的塔樓已經亮起了燈火，像一隻蹲伏在黑暗中的巨獸，正緩緩睜開它的眼睛。
無論如何，我必須找到證據，證明是伊萬操控伊萬諾維奇殺了王子涵。
讓真相大白。
讓我可以留下來，找到你。
媽媽，不管您還在不在世上，請保佑我吧。
城堡燈火通明，拱窗裡透出暖光。除了戰士們出擊時在門口留下的密密麻麻的腳印，熊災彷彿與這裡毫無關係。那些高牆下的前庭裡，積雪依舊平整如新。
我們抵達時，伊萬正站在枝形水晶吊燈下那個巨型魚缸前，一尾巨鰉正緩緩遊過他的肩側。他已換上家常便裝，一身深棕色粗呢，手裡依舊拄著那根烏木手杖。
傷員和擔架魚貫湧入，他的目光從他們身上掠過，像掠過一排不稱心的藏品。他眉毛幾不可察地一擰，極快，快到彷彿只是燭火晃了一下。然後那副世人熟悉的、慈善家似的微笑，又穩穩地嵌回了嘴角。
“快，把東翼的客房全開啟。”伊萬偏頭對管家吩咐，聲音不高，卻剛好能讓周圍的人都聽見，“讓廚房把晚餐加一倍分量，直接送到各房間。受傷的安排在一樓，離醫官近些。”
柳德米拉拄著支架站在他身後不遠，那張蒼白的臉在燭火裡靜如蠟像。
燒傷的女人找到了她的女兒，她的家人向我道了謝後，被安排去房間休息了。
我看著他們的背影，心情複雜。
我和尼娜一起被安排在二樓一間小客房裡。我把她安置好，便開始挨個房間搜尋佛果春的身影，當然，依然一無所獲。
只是尋找的動作已經成為某種肌肉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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