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差點忘了，這裡不是我原來的世界。有些推理，在這裡會失靈。
其實我在思考每個人的動機和做法時，腦中會刻意迴避他們在對抗熊災上的團結、無畏、奉獻。這些扞衛家園、護佑百姓的神的僕人，縱然各有各的侷限，卻如此赤誠。
但我的確曾被赤誠之人，毀了人生。
也許我根本不瞭解他們，又或許，人本來就是這樣。
管家從走廊那頭走過來，抬起雙臂，像趕一群鴿子似的把人群往兩邊撥。他嘴裡咕噥著“都散了”、“別圍在這裡”，那些圍觀的人一個接一個低下頭，往走廊兩側退開了。
我也跟著人流往前挪，必須去餐廳吃早飯了，每一步都像是在往一個已經散了的局裡走。伊萬諾維奇死了，死無對證，我完了。
餐廳的門就在前頭。
早飯上，阿克西妮婭一定會提起三天期限，還剩不到兩天。寶珍應該會很滿意，她會繼續到處說，王子涵的死全是因為我這個災星，和她青雲家毫無關係。王琳和王斯拉夫應該已經知道我不是兇手了，可喪子之痛太沉了，總得有一個釋放的缺口，我就是那個現成的著落。
如果我凍死在冰天雪地裡，對他們來說，也算有了個了結。
那麼現在，這個不到兩天的倒計時，只剩下一個用處：找出那個放火的。
能讓那魔鬼葬身火海，也不錯。
可，可好像，真的來不及了。
用早餐的人比我預計的少。
吉瀾和阿克西妮婭沒來，大概是傷還沒緩過來，起不了床。王斯拉夫和王琳也不在，王琳如今不願跟神信家族的人待在同一間屋子裡，這倒不難理解。伊萬也不在。我們剛穿過走廊時，身後魚缸那邊傳來他的狂吼。
娜斯佳坐在我旁邊，我問她為什麼青雲家的人也在這裡用餐。
“你又為什麼在這裡用餐？”她輕蔑一笑，“當然是老伊萬要彰顯流風家的大家長氣勢。”
即便在這樣的特殊時期，流風城堡的早飯仍然豐盛。每人面前擱著一碗蕎麥黑麥粥，粥面上凝了薄薄一層米油，撒了幾粒粗鹽。旁邊擱著切好的黑麵包，皮烤得焦脆，熱氣從蜂窩切面上往外冒。還有漬蘑菇、醃黃瓜薄片、酸奶油，煙燻鹿肉切得極薄，邊緣泛著琥珀色的油光，旁邊綴著幾顆醃漬的風乾野櫻桃。
柳德米拉身邊的位置空著，也擺了餐具。她取了一片黑麵包，均勻塗上酸奶油，仔細一片一片碼上三片黃瓜。她把處理好的麵包輕輕放在碟子裡，又倒了一杯熱牛奶，擱在碟子邊。她做這些事的時候，動作和平時一樣輕，一樣穩，像是在照顧一個還在賴床的孩子。
就像不知道伊萬諾維奇已經不在了。
尼娜的眼裡只有食物，早就大快朵頤起來。我盯著豐盛的食物，有些遲疑。
娜斯佳笑笑，拿了一塊麵包，揪下來一小條塞進嘴裡，把剩下的部分遞給我，又把我們的粥調換了一下。
看我好像鬆了一口氣，她掩嘴笑起來，湊到我耳邊，聲音壓得極低：“他要是想毒你，不會浪費這麼多好食材。”
不知為何，我有些惱，沒有吃那塊麵包，而是另拿了一塊。
兀舍把族旗往椅背上一靠，坐下就撕了塊黑麵包，蘸著酸奶油大嚼起來。
烏赫古和寶珍坐在斜對面，烏赫古不動餐具，只是盯著他，目光沉得像兩塊生鐵。
寶珍使了個眼色，又踢了一下桌下的靴尖。兀舍只當沒看見。
他歪著頭，跟安德烈你一言我一語地聊開了——刀把是銅的好還是木的好、誰的皮靴材質更好……竟是些紈絝子弟的話題。說到興頭上，兩人當場約定改天去比試一回刀法，敗者要把自己最好的皮草輸給對方鋪炕。
娜斯佳託著下巴看著他們，指尖在杯沿上慢悠悠地轉著。餐桌上的氣氛明顯鬆了一瞬——只有烏赫古握著碗的手，骨節還是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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