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大帳的路上，我沒說話。尼娜在旁邊絮叨了一路，說自個兒不該爬樹，說當時太沖動了，說看到寶珍哭的時候心裡像被什麼東西碾過去似的。我一句也沒應。
大帳裡很靜。火塘裡幾塊炭泛著暗紅，熱氣已經散了大半。老尼渾坐在木桌前，煙桿擱在膝上，煙鍋子是涼的。莫日根立在帳頂橫杆上，歪頭看我。尼娜跟在我身後進來，嘴還沒停。
“告訴他，兀舍死了。”我說。
尼娜的嘰嘰喳喳戛然而止。老尼渾沒動。他聽不見，也說不了話，只是看著我的嘴。
我便又往前走了半步。
“有人先把他勒死，再掛到樹上的，”我一字一字地說，好讓他看清我的口型，“不，他的確是被勒死了，但未必是由人。”
尼娜的目光飛快地往老尼渾那邊閃了一下，又彈回來落在我臉上，像是被什麼東西蜇了一口。
我把一片東西輕輕擱在老尼渾面前的木桌上。菱形的，半透明，邊緣微翹，背脊上浮著一道暗金色的紋路，在陽光的散射下泛著涼涼的銀澤。
那是一片蟒鱗。
“冬天不會有蛇。”我看向架子上那三個皮子縫的小獸，狐狸、刺蝟、老鼠，狐狸在中間。“但仙，不講季節，不分時辰，無時無刻不在。”
我瞟了眼尼娜。她眉骨繃得緊緊的，脖子僵著，使勁彆著不去看老尼渾。
“姐，你從哪弄到這個……”
“你打掃現場的時候漏掉的。”沒等她伸手來夠，我已經把鱗片攥回了掌心裡。尼娜的臉一下子漲紅了，手指反覆颳著鼻樑。她的眼神在我和老尼渾之間飛快地切了幾回，可老尼渾始終沒動，也沒看她一眼。
帳篷裡只剩火塘裡炭粒偶爾裂開的細響。莫日根歪了一下頭，換了只腳站著。
“麻雀尖叫著逃走，沒有人驚動它們，是它們聞到了天敵的氣味。”我把那片蟒鱗在指尖翻了一面，讓它背脊上的暗金紋正對炭火。“兀舍脖子上的勒痕，其實是兩道，一道疊在另一道上面。這就是為什麼那根繩子看起來異常粗——是有人，啊不，是某種東西……勒死他之後，又用另一根更粗麻繩的吊痕，掩蓋住原本的致命傷。那種麻繩是夏天在河邊拴船用的，浸過水，又凍硬了，比尋常麻繩粗一圈，也重得多。一個想上吊的人，不會特意跑到河邊去翻一根夏天才用得著的綁船纜繩。他只會隨手找一根褲帶、韁繩、綁行李的皮條，什麼都行。可他脖子上那根，是專門找來的。若是去尋常人家討要，兀舍這般人物，特意上門索要一條早已不用的河邊纜繩，誰不起疑心？若是回家去取，就更講不通。取了繩索，再折返黑松林上吊，他何苦多繞這一趟。”
我說得口乾舌燥，可沒敢喝一口水。“粗繩下面那道，是這個。”我點了點那鱗片。
尼娜絞著髮梢，腳尖往後退了半寸，蹭著凍土，發出細碎的沙響。
老尼渾的煙一直沒點，煙鍋子倒過來了，輕輕磕著桌面，一下，又一下，像在聽我說話，又像在數我說錯了幾個字。
“今早他從城堡出來，扛著旗，路過黑松林。樹下站著一個人。他以為是你。那個從不打獵、從不殺生、連話都不說的老村長。他剛被他父親罵出來，心裡憋著委屈，看見一個可靠又慈祥的人，防備就鬆了，他沒有注意到你腳下那堆粗繩子。然後你動了。不是站起來——是整個人塌下去！他大概還沒看清發生了什麼，你已經纏住了他的喉嚨。鱗片深深壓進他的皮膚。他抓斷了枯枝，刨翻了雪，然後手指慢慢鬆開了。”
尼娜抖了一下。
“你從他身上滑下來，變回人形。彎腰，把麻繩套在他脖子上。然後你又變回去了——咬著繩頭，沿著樹幹往上爬，穿過枝杈，再把繩頭從另一側甩下來。繩頭垂下來之後，再變回人，接住繩頭，拉緊，屍體被你拽上去，掛在那裡。你把青雲的族旗插在雪地裡，自認清理乾淨了現場，然後離開。”
老尼渾搖了搖頭，劃亮火鐮，點著了煙鍋子。煙霧從他乾裂的嘴唇間散出來，又聚起來，像一道簾子。簾子後面那雙眼睛，我看不太清了。
“我和尼娜趕到的時候，她已經知道是怎麼回事了。她把我支走，替你清理了沒有清理徹底的現場，但她畢竟是個小孩子，沒那麼細心，還是遺漏了一個鱗片。”
我嚥了下嗓子，喉嚨像被砂紙磨過。
“誰都有恨的人。只是恨到要殺人的，不多。”我把鱗片託在掌心，對著炭火看它背脊上那道暗金紋，“沒有人真的恨兀舍。但有人會恨神信家族。以前這地方是誰的？現在又是誰說了算？您不在乎誰當神信。您在乎的是，北山現在誰說了算。王子涵、伊萬諾維奇、兀舍，流風家的，青雲家的，一個接一個。兩邊都弱下去，您才是北山真正說了算的人。”
手握靈力，也逃不出權力的牢籠。
尼娜插嘴道：“村長本來就一直在神信之下的……神信是神的僕人啊，再說子涵弟弟早就被從神信家族除名了，他沒有繼承權。”
“你們比神信更早被這片地方供著。減員，比殺人更省事。把兩家都削下去，這地方就又回到你們手裡了——而且，也許本來死的就不該是那孩子呢，”我死盯著尼渾的眼睛，“前天夜裡在青雲家，是你化形引我找到那個狗洞，把那種誘導死亡的法子推到我面前。你借我的眼睛我的心，把王子涵的死釘在伊萬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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