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山詭行》第55章 第三起命案:追問生死(1)

作者:冰河猛獁·1天前

我拼命回憶那個勒痕。

果然,那些一道道疊著的菱形壓痕,每一道的邊緣都很清晰,像新刃切過的口子。我從袖子裡掏出撿到的這枚,圓潤、粗糙,完全對不上。

我站在那裡,把這片鱗在掌心裡翻了一面,又翻回去。熟悉的感覺——冒進、武斷,自以為是而滿盤皆輸的淒涼——憑著幾片鱗和幾句推測就把人釘在兇手的位置上,然後才發現自己又弄錯了。

我真是個廢物。

“你覺得冬天蛇不可能活動。錯了。蛇冬眠的時候,身體是僵的,不會主動攻擊人。但只要讓它誤以為春天來了——把它擱在熱源旁邊,或者用別的方法催醒——它就會短暫地活過來,剛醒的蛇,都會應激,比正常時更好鬥。這也意味著,這不是蛇咬的意外,是有人佈局。但我沒有。”

說到這,尼渾站起來,走到帳門口,掀開門簾。門簾外傳來一聲極低的嗚咽——是常跟著兀舍的那條黑狼犬。它看見尼渾,微微抬了一下頭,尾巴在地上輕輕掃了一下。尼渾蹲下去,摸了摸它的耳朵。

“這是總跟著兀舍的黑狼犬,”尼娜緊盯著尼渾的手,屏著呼吸,唯恐漏了一個詞,“你剛才說,兀舍是被蛇勒死的。如果那蛇是我的化形,這條狗不會讓我碰它。”

尼渾站起來,把手背在身後。黑狼犬沒有走,依然臥在門簾外,把下巴擱在前爪上,安靜地望著他。那眼神是一條狗對一個老獵手的信任。

“也許它知道真相,可神信家族沒有能聽懂動物語言的人。”

我心想你不就是動物嗎。這個想法剛冒頭,我就在心裡給了自己一巴掌。

“老尼渾!真的不是你啊!嚇死我了!”尼娜撲到太爺懷裡,放聲大哭。她把臉埋在老尼渾那件墨黑狐狸皮坎肩裡,把壓抑了好一陣的驚訝和恐懼一口氣全哭了出來。

老尼渾低頭看了她一眼,把手輕輕擱在她後腦勺上。

“我現在去找佛果春。您告訴我——她是生是死。求您了。”我站在那裡,膝蓋僵著,不知道該不該跪下。跪,怕冒犯;不跪,又覺得自己那點誠意過於輕薄。

尼渾沒有回應,倒是尼娜從老尼渾懷裡直起身,用袖子抹了把眼淚,轉過頭看著我。她的眼裡沒有怨,只有一種極其沉靜的真誠。“姐,青雲家大姑姑對你來說一定是非常非常重要的人。你不告訴我,不要緊。我還是會陪你找到她的。”

我以為她會恨我,怪我拿她的名聲當威脅尼渾的籌碼。但她沒有。她把臉埋回老尼渾的坎肩裡,悶悶地嘟囔了一句什麼。我聽不清,可我知道那不是難聽的話。我站在那裡,心裡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擰了一下——明明不配,卻還是被原諒了。

“嗯。”我把“謝謝”兩個字嚥了回去。

梆梆。老尼渾拿煙鍋子敲了敲桌子,做了幾下手勢。

“什麼?”尼娜盯著他的手,眉頭蹙起來,“您說您點的那個位置,不是佛果春的位置?”她看看我,又轉向尼渾,“那是什麼意思?”

老尼渾的手懸在半空中,停了很久。他的嘴唇翕動著,像是有什麼話要從那乾裂的唇縫裡擠出來,又被什麼更沉的東西壓住了。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然後慢慢收回去,擱在膝上。他沒有再做任何手勢。他不再看我了。

尼娜等了片刻,輕聲但堅定地說:“太爺不想說了。”

後背一陣發涼。尼渾不是兇手,兇手另有其人。而死的人的共通之處,就是他們都是神信家的人。即便不是有人在刻意清洗神信家族,即便只是巧合,這個規律本身就像一把懸在半空中的刀,而佛果春的脖子上也淌著神信的血。

如果佛果春真的是媽媽,那她失蹤之後,是否已經上了兇手的名單,還是說更壞的可能已經發生了……不,不能這麼想。

可倘若她不是,兇手早晚會清理到那張放火名單上。兇手會趕在我前面,替我把仇人一個一個抹掉,讓我永遠無法親手把那個魔鬼扔進火裡。

無論哪種可能,都指向同一件事:我必須搶在兇手之前找到真相。如果佛果春是媽媽,我要救她。如果佛果春不是媽媽,我要親手找到那個燒死她的人,而不是讓另一個兇手替我動手,讓真相永遠沉入水底。

不想說。不行。

我站起來,把袍角整了整,站到老尼渾面前。雙手從袖子裡抽出來,垂在身側,再慢慢攏進去。尼娜衝我直襬手,我沒看她。我從懷裡摸出那塊黍米餅——硬了,邊緣裂著細紋,擱在桌上。又從吊鍋裡舀了水,倒進碗裡,擱在餅旁邊。

“晚輩做過很多錯事,不配讓您垂憐。今天站在這兒,走投無路,是真心實意求您,”我把手從袖子裡抽出來,擱在桌上,掌心朝上。“剛才問您佛果春在哪兒,您指了個點,又說那點不是她的位置。定是我不懂規矩,問得不對。容晚輩再問一回。哪怕您能告訴我,她是生是死。”

我把雙手攏回袖子裡,看著老尼渾的腳,不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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