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位姑娘，”阿克西妮婭說，“前天被熊咬了胳膊。要不是有人把她從城牆上拖下來，她就沒了。”
底下忽然有人喊了一聲。一個老婦人從人群裡擠出來，兩手推開前面擋著的人，一邊推一邊說，“那是我閨女！我閨女還活著！”她撲到擔架邊上，兩隻手捧著那女人的臉，拍了兩下，又拍了兩下，眼淚流下來，滴在那張蒼白的臉上。那女人的眼皮動了一下，沒睜開，嘴皮子還是動著，不知道在說什麼。老婦人低頭把耳朵湊到她嘴邊，聽了一會兒，直起身來，又哭了，這一次哭出聲了。
阿克西妮婭轉回身來，看著伊萬。“你剛才說，這個人是災星。她來了不到三天，死了四個人。”
她頓了一下，轉過身去，對著臺下的人。
“可你們想想，昨天下午熊爬上城牆的時候，是誰抱著火油罐子砸在熊臉上，誰在甬道里拼死抵住木樑，救了我們戰士的命？是這個人。熊衝進醫館的時候，是誰擋到我們的人前面，身負重傷？也是這個人。她救的人，如果是你們的親人，如果是你們的朋友，你們也會說出這樣的話嗎。她是跟我們並肩作戰的人啊！”
人群裡的聲音矮了一截，又高了上來，交頭接耳的，沙沙一片。伊萬眯著眼，目光在人群裡走了一遍。幾個金髮碧眼的把頭低下去，挪了挪腳，往人堆裡縮了縮。
底下有人喊了一聲：“察瑪大人！可真死了好幾個人！救人歸救人，害死人也得償命！”
阿克西妮婭沒有回頭，“是她殺的嗎？”
“詛咒！”
“不詳！”
“災星，把人剋死的！”一個穿著礦工衣服的斯拉夫人在人群裡喊了一聲，聲音粗，帶著一股很重的口音。
“誰能證明？哪一場熊災不死人？哪一場仗不死戰士？人口對北山多金貴，大家都清楚。我們還要自己再殺自己人嗎？”阿克西妮婭說這話時，眼簾下垂，但眼珠子明顯往伊萬的方向移了一下。
伊萬一邊嘴角以極小的幅度彎了一下，“那你說，是誰殺的。”
阿克西妮婭望著腳前的石板，喉結微微滾動，才抬眼望向伊萬，沒有直接作答。
她說：“父親，三天。就三天，明晚要是她找不到兇手，由我再去處置她。”
“哦？你是說，我就沒資格了？我來處置，就不行了？”
阿克西妮婭馬上挪開眼，低下頭，我看到她的後背在抖。能看出她有在剋制，但沒用。
伊萬把手重重搭上阿克西妮婭的肩膀，阿克西妮婭腿一軟，往下矮了半寸，差點跪在地上。
“伊萬大人，”吉瀾箭步上前扶住阿克西妮婭的胳膊，“察瑪大人非常虛弱，治療的時間到了，得先讓她回去。”
伊萬隻瞪著吉瀾，眼裡的東西讓人發冷。
吉瀾沒有迴避對方的眼神，“我們青雲家，一向唯神信馬首是瞻，既然察瑪大人吩咐了，我們青雲家就照辦，”她把阿克西妮婭送到她的兩個助手手上，“請各位給察瑪大人讓條路出來。”
兩個助手扶著阿克西妮婭往臺階下走。阿克西妮婭的腳踩在第一級臺階上，晃了一下，吉瀾上前幫著扶了一把，於是她腳下站穩，再往前邁出一步。
底下的人看著她們。
剛才那些交頭接耳的聲音都停了。流風家和青雲家爭神信的傳言，在北山傳了不是一天兩天了。可眼下青雲家的人正扶著流風家的神信往下走，一手託著她的胳膊，另一隻手擋在她身側，像擋著一件易碎的東西。底下的人看著，誰也沒說話。
人群動了。先是一個往旁邊讓了半步，然後第二個，第三個。路讓出來了。阿克西妮婭從他們中間走過去，步子慢，但沒有停。經過誰面前，誰就低下頭。
她們走到人群邊緣的時候，阿克西妮婭側過頭，往高臺那邊看了一眼。就一眼，很短，又轉回去了。吉瀾望著她們的背影，眼神堅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