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那瀕於崩塌的絕境，彷彿一場幻夢。像是一開始，就是我們兩個人，在這片浸滿月光的白樺林海中緩步而行。
吉瀾什麼都沒問。我卻想開口。
“我曾以為自己真的是救世主。旁人都說我愛管閒事不要命，總往險地裡扎，伸手去拉陷在泥裡的人。那時候我當真覺得，我生來就該做這個。我也確實救過不少人，看著他們脫困的時候，才覺得自己活著有意義。”
“可我那時候太篤定自己不會錯。之前有個村子，村裡人被人栽了贓，大夥都勸我沉住氣，慢慢蒐集證據。我沒聽，覺得憑我出面就能擺平，直接跑去對峙。結果事情越鬧越僵，連累幾個本來能平安脫身的人遭了更大的罪。這事我一直擱在心裡，夜裡總睡不踏實。”
吉瀾靜靜走在身側，沒有插話。
“後來，我伸手托住的人裡，有的轉頭聽信旁人閒話，有的為一點微末好處回身捅我一刀。起初我總替他們尋緣由，不肯認是人心本就有涼薄處。可我受不了拼盡全力去救贖，換來的只有算計和辜負。人心不是石頭，再滾燙的赤誠，也經不住反反覆覆的涼透。”
“直到遇到她，”我垂眼望著鋪在雪上的月光，“她和尼娜生得幾乎一模一樣，只是腦門上多了個疤。我把她從魔窟裡撈出來，差點搭上自己的命。後來大小風波我都替她擋在前頭，連自己的前路都押了上去。可最後是她親手把我推落深坑。賣了我，只因為一張帶她出國的空頭支票。”
吉瀾安靜了一瞬，緩緩開口：“人心的確難測。只是方才尼娜的舉動，我一直在想，或許未必是有意出賣。她天生對危機的氣息格外敏感，這般反常，說不定是感知到了潛藏的兇險，一時亂了心神。”
我心底並不認同。死巷裡那股被堵截的窒息感還清清楚楚壓在心頭，我很難相信，她僅僅是感知到危險便做出那樣的舉動。
“不知道，”我不想再提尼娜的事，“那一回之後，我就不敢了。不敢再掏心掏肺，不敢隨便伸手救人。我骨子裡那點熱忱，早就被碾得一乾二淨。來北山之後，撐著我一次次爬出來的，從來都是恨。”
吉瀾聽完了。她的腳步沒有停，但側過頭來看了我一眼。
“你只是被人心傷透了，親手封住了自己的本心。可你骨子裡向善的底色，從來沒有真正消失過。”
“你有沒有被背叛過？”我輕聲問。
她沉默了片刻。“有過。”
“可你看起來，永遠都溫柔堅定……”
“我最初的善良，並不是源於本心。”她語速很輕，“我小時候性子孤僻，在家裡是最不起眼的那個。兄長是家族寄予厚望的繼承人，而我唯一的價值，是覺醒的異能——可以救死扶傷，為家族爭得仰望與尊重。”
“我太想被母親多看一眼，”她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荒蕪，“所以我拼命催動異能，成了家族專屬的兜底底牌。族中子弟重傷、疑難詭症、外人爭鬥結下的傷病，全是我日復一日耗損心神去化解的。那時候的救人，從來不是本心。我的溫柔、我的醫術，從頭到尾都是我卑微換取母愛的籌碼。”
“那你母親……看到了嗎？”
“看得很清楚。”吉瀾唇角動了動，“只是在她的天平上，家族的榮耀永遠重於我。她知曉我的付出，卻從未心疼過我的透支。我於她而言，從來不是需要疼惜的女兒，只是維繫家族榮光的工具。”
她停了一下，像是猶豫了一瞬，還是開了口。
“那年域外毒疫外洩，沾染者經脈腐壞，無人能治。追責落到我們家族頭上，兄長正在衝擊高階境界的關鍵期，一旦被定罪，繼承人的位置就廢了。族中所有醫師束手無策。是我不眠不休三日三夜，傾盡異能穩住疫情，替家族擋下了這場滅頂之災。我透支根基，差點廢掉半生修行。”
“可風波平息後，我母親為了保全兄長，把所有罪責推給了我。她對外抹去我所有功勞，顛倒黑白，說這場毒疫是我異能失控引發的。用我的名聲、我的前程，換了兄長清白無虞，換了家族榮光不減。也是那一刻，我徹底醒了。”
吉瀾轉頭看向我，眼底澄澈通透。
“也是那一刻，我那個為了博取母親關注才拼命救人的自己，徹底死掉了。”
“可救人這件事已經長在我骨頭裡了。我不知道除了這個，我還能做什麼。所以我還是救，還是治。只是不再是替誰掙臉面，也不再指望換誰多看我一眼。救著救著，日子久了，反倒慢慢清明瞭。原來褪去所有討好和執念之後，剩下的那一部分，才是我自己的。”
她說到這裡，笑了一下，很短，像風吹了一下水面又平了。
“所以你看見的我，不是什麼脫胎換骨的新人。是從前那個我死掉之後，慢慢重新長出來的。”
我們兩個人，各背各的重東西走路，走了這麼遠，今天總算能把這些東西放在地上，就放在這白樺林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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