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日日惦記著遠在幾千里之外的我，連我工作那座城市的天氣預報，都要天天準時調臺觀看，又怎麼可能不知道在我身上發生了什麼。
我心底經歷的所有顛簸與失意，她多半早已看得分明，只是靜靜等著我願意開口的這一刻。
眼淚把她的褲子洇溼了。哭到沒力氣，我躺在她的膝頭，聽她衣料的摩擦聲。那些對錯、冤屈，想得越多，越覺得沒意思。
等我的肩膀不再抖了，她扯了兩張紙遞過來，又起身倒來一杯溫白開水。
做完這些，她坐回桌子對面，像什麼事都沒發生一樣，把電視關掉，說：“你給食堂換的這個大電視，孩子們吃飯越來越不認真了，總盯著螢幕發呆。”
我擦了眼睛，笑了一下，聲音還是啞的：“下次給換個更大的。”
“你這孩子。”孫姨嗔笑道，“你小時候剛來的時候，也這樣，不好好吃飯。”
“我那時候什麼樣。”我隨口問道。
“就那樣，”孫姨比了比桌子底下，“才這麼點高，讓你吃飯也不吃，呆呆的，那時候沒電視，你就看著窗戶外頭，鳥往哪飛，你眼神兒就跟著往哪跑，”她頓了頓，“當時院裡幾個老師都說這孩子不好帶。我說，好帶。”
我垂著眼，看碗底那半塊燒茄子。涼透了，油光凝在表面。
“孫姨，當初我到底是怎麼來福利院的？是什麼人把我送過來的。”
這是短暫又漫長的福利院歲月中，我早可以問出口，卻從沒想到過的問題。
孫姨的手停在桌上，緩緩開口：“送你來的人早就走了。”她站起來端走我面前的碗，“我出來看的時候，你已經站在老榆樹底下了。就一個人，小小的一個人兒，抱著個小布包，裡邊就是點衣服，身邊什麼人都沒有，連一張字條都沒有。”
孫姨勸我，不如就在福利院多歇幾日，安安穩穩住著緩緩心神。可我還是決意要去山上扎帳篷。
福利院裡到處是人，孩子的吵鬧聲，舊日的回憶。這些溫熱壓得我喘不過氣。我想找個安靜的地方，一個人待著。
夜裡，我把帳篷搭在薩哈連鎮郊外的山間。半睡半醒間，我盯著帳篷頂上那盞吊燈，晃著晃著，就睡過去了。
夢的盡頭，不是福利院食堂熱氣騰騰的大肉包子。
卻是北山刺骨的風雪。
一晃，我已經在這陌生又熟悉的世界，熬了一個多禮拜。
地窨子裡柴火噼啪低響，火光明明滅滅，乾草上落著石縫漏進來的細碎雪沫。
我在草蓆上翻了個身，看著跳動的火苗，心裡掂量擺在眼前的兩條路。
若是回到外面的世界，會是什麼光景。
我回去，一切照舊。停職反省的期限一到，便能復職，那封辭職信，我大可以壓下不交。可回去之後我又能做什麼？接著埋進一堆卷宗，替旁人奔走翻案，憑著一腔熱望行事，再冷不丁挨一回背後的暗算？或是就這麼渾渾噩噩混下去，只求保住一份差事。
心底那點死灰復燃的、想要去救人的念頭，不過是見了北山遍地苦難，見了月光下那片白樺林，才重新冒出來的。可我這點心氣，撐不住我再回去做調查員。
外面的世界，並不欠我什麼，可它也沒有在等我回去。那世界就擱在那兒，像一架不停轉動的機器，我走了，它照樣轉得好好的。
再說，我怎麼離開北山，我也不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