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沒應，縮著脖子，嘴裡依舊嗚嗎嗚嗎地哼。
尼渾走過來。他從懷裡掏出一箇舊布包，開啟，裡面是幾塊暗紅色的松脂。他捏起一塊，丟進炭盆。
火“騰“地旺了一下，一股苦澀的松香味漫開來。
他用木杖在地上輕輕敲。三下，停一停，又三下，節奏很慢。
佛果春的哼唧漸漸小了。她縮著的脖子慢慢直起來，搓動的手停在膝頭。
她抬起眼，對上我的臉。那雙渾濁了二十年的眼睛，忽然清了。她坐直了，整個人透出一股和這滿屋子人都不一樣的英氣。
她瘋了二十年，青雲家沒人聽她說過一句整話。
此刻她開口，字音是啞的，被煙燻壞過的嗓子，一個字一個字磨著出來，卻清清楚楚。
“長這麼大了。“
她抬起枯手，碰了碰我的眉骨。
廳裡鴉雀無聲。
“像。“她喃喃，“眉眼像她。“
她的聲音輕下來：“珊蠻……珊蠻的女兒。我的女兒。“
身後椅子蹭著地面吱嘎一響，有人猛地站起身。我沒回頭。
“神信不許通婚。“她一字一字地說，“你母親與烏赫古，有了你。“
寶珍的聲音從後頭傳來，發著顫：“你胡說什麼……“
佛果春沒理她。她的眼睛只看著我。一張被瘢痕擰壞的臉上，那雙眼睛是清的。
“二十年前那把火，燒的是假身子。“她抬手，摸上自己的臉，“珊蠻造那個假身子，耗盡了力氣，撤不出來。是我衝進去，把她拖出來。“
“我回身的時候，房梁塌了。“
她說得平平的，像這些事不是發生在她身上。
佛果春開始氣短了，眼底的光開始晃。“她讓我給你帶句話……“聲音斷了一下，“別回來。活在日頭底下。“
她的手垂下去，脖子重新縮起來，眼裡那點清明逐漸渙散褪盡，重新變回一片渾濁。她又開始嗚、嗎地哼，身子縮成一團，像方才那番話抽乾了全身的勁，又縮回了那個沒人碰得到的殼裡。
人們慌忙上前扶住她。
滿廳死寂。有一個人始終沒出聲。
吉瀾。
她一直蹲在安德烈身邊，已經給他紮好了額角。滿屋子的人或站或怔、或倒抽冷氣，她沒抬頭，手上也沒停，收拾著藥箱裡的瓶罐，動作比平日在醫館裡還要利落幾分。
直到佛果春被架下去，她才開口，沒看任何人，聲音平得像在報一劑藥方。
“她是哪一年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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