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意像無數根細冰針，扎進皮肉裡。
不是積水潭那種混著腐臭蠱毒的冷，是乾淨、鋒利、帶著霸道修士神通威壓的玄冰寒氣。
凌辰每往前踏出一步，腳底的溼巖就凝上一層薄薄白霜。後背那道被暗礁撕開的長傷，在冰寒刺激下一陣陣抽痛，經脈裡亂竄的水煞蠱毒跟著翻湧，像一窩受驚的毒蟲，順著血氣往四肢百骸鑽。他強壓下那股又癢又疼的躁意，右手虛按在血影刀的刀柄上。暗紅的刀光沒有外放，只是在刀鞘之內隱隱震顫，那是他浴血磨出來的刀道本源，在本能地警惕前方的殺機。
他現在的狀態爛到了骨子裡。
萬蠱歸流那一波死戰，幾乎掏空了他大半氣力。蠱毒入脈、新傷疊舊傷，渾身的肌肉只要稍微發力，就傳來撕裂般的酸脹。如果不是靈汐那一層無形的血脈牽引，時時刻刻替他卸掉幽泉谷地瘋狂暴漲的靈淵界壓，光是這片谷地漂浮的乳白色地氣，就足以慢慢凍僵他的神魂，讓他意識昏沉、任人宰割。
凌辰側頭看了一眼身側的少女。
靈汐走在離他不遠的地方，一身浸透黑泥的青裙還沒幹透，臉色依舊是那種毫無血色的蒼白。催動血脈、引動地氣、在積水潭一次次預判暗流，對神魂的消耗遠比肉身傷勢更難恢復。她沒有半句抱怨，一雙清亮的眼睛半睜著，翠色的靈光若有若無籠罩在兩人周身，一邊穩穩托住壓向凌辰的界域之力，一邊散開感知，一寸寸掃過周圍林立的怪石、巖縫、高處的石峰陰影。
“不要急著衝到結界跟前。”靈汐的聲音壓得很低，只有凌辰能聽見，“百里軒不是傻子。他花這麼久佈下玄冰結界，不會只把它當成一道門。結界本身就是陣眼。外圍藏了冰絲暗哨，只要我們貿然靠近，立刻就會驚動裡面。還有，我剛剛掃到好幾股若有若無的陰邪氣息，是魂蠱的味道。黑煞的人，真的埋伏在四周。”
凌辰鼻尖輕嗅。
穿過玄冰寒氣，他也聞到了那一縷若有若無、如同腐爛亡魂的腥氣。
積水潭裡他們以為甩掉了黑煞，現在才明白，那根本就不是追殺的終點。黑煞早就算到，能活著闖過萬蠱歸流的人不多，與其在潭底死拼消耗自己的人手，不如放他們進來，把凌辰和靈汐趕向幽泉內層，趕向百里軒的刀尖。
血魂教和玄冰谷，看起來都盯著九轉魂心蓮，可心思完全不一樣。
百里軒要寶，還要除掉他這個屢次壞自己好事的對頭。黑煞要的，根本就不是靈藥本身。凌辰心裡那根緊繃的弦狠狠一震，胸口貼著魂玉的位置微微發燙。他還沒有忘記靈汐在積水潭裡的提醒——靈淵之中，邪物最擅長抓住人心底放不下的執念。
他搖了搖頭，強行把那點不安按下去。
現在不是胡思亂想的時候。
“兩邊的石峰。”凌辰抬了抬下巴，目光掃向谷地左右兩座高聳、怪石嶙峋的山峰，“高處視野最好，最適合埋伏。黑煞的人應該分作兩批，一批藏在峰上放蠱，一批等著我們和百里軒拼到兩敗俱傷再衝出來收網。”
“沒錯。”靈汐點頭，指尖輕輕捻起一縷漂浮在空中、被寒氣凍成冰晶的地氣碎末，“百里軒也清楚黑煞就在附近。他明明有時間清場，卻沒有動手。”
這句話，像一塊小石頭砸在凌辰心上。
他瞬間就懂了。
玄冰谷少主百里軒，從來都不是一個只會仗著宗門實力橫衝直撞的蠢貨。這個人利己、冷靜、城府極深，每一步都在盤算自己的得失。他佈下結界封住幽泉心湖，一方面是佔住九轉魂心蓮與幽泉凝魂露，另一方面，何嘗不是拿自己和靈汐、拿血魂教的蠱修，當成棋子。
百里軒打算坐山觀虎鬥。
最好的局面，就是凌辰不顧一切強攻結界，和玄冰谷的人手死磕；黑煞再帶著蠱修從暗處殺出，三方廝殺。等到兩邊都傷痕累累，他再出手，清掉所有人，寶物穩穩落進自己口袋。
“好算計。”凌辰的指節攥得發白，刀柄被手心的冷汗浸得發滑。傷口一用力，一股腥甜衝上喉嚨，他硬生生嚥了回去，“他以為我們只能一頭撞上去。”
“他賭你的執念，會讓你失去耐心。”靈汐的目光落在凌辰胸口那枚魂玉上，語氣平靜，沒有指責，只是陳述一個事實，“對他來說，你最大的破綻，就是蕭玥。”
凌辰沉默。
他沒法反駁。
從闖進水煞積水潭開始，他心裡那股想要拿到靈藥、穩住蕭玥殘魂的渴望就一刻沒有熄滅。多年前青雲宗那一刀，像刻在他神魂上的烙印。凌家三百七十三口慘死，蕭玥替他擋下致命一擊，是那段漆黑歲月裡僅存的一點暖意。他拼命練刀、踏險地、闖絕境，很多時候支撐他活下去的，就是一個簡單的念頭：我不能欠她這條命。
可越是靠近目標，靈汐的話就越是反覆在他腦子裡打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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