腥鹹冰冷的風從萬丈裂谷深處捲上來，刮在臉上如同無數細小的冰刃割磨皮肉。
凌辰半跪在嶙峋、佈滿裂紋的黑石之上，渾身的肌肉都還控制不住地微微發顫。剛剛與那頭靈海境巨鰲死戰的餘勁，依舊在四肢百骸裡瘋狂衝撞。刀口崩開的劇痛一波接著一波從全身各處的傷口湧上來，不是某一處單獨的疼，而是整副骨頭都像被硬生生拆開、再勉強拼回去的鈍痛。
他右手死死攥緊那柄伴隨自己一路浴血廝殺的長刀，刀身佈滿密密麻麻的豁口，巨鰲厚重鱗甲崩出來的細碎缺口觸目驚心，刀脊上還掛著一層半凝的、腥臭發黑的巨獸精血。血水順著刀柄的紋路往下淌，和他自己掌心撕裂的傷口混在一處，一滴滴砸在腳下滾燙的黑石上，“滋啦”一聲，瞬間蒸起一縷微弱的白汽。
胸腔裡每一次起伏都帶著撕裂感。
方才硬扛巨鰲那一記尾掃，他半邊肋骨幾乎快要折斷，內臟被強橫無匹的巨力震得移位，一口又一口腥甜不斷往上翻湧。他死死咬緊後槽牙，把那口血氣硬生生咽回去，牙關磨得發酸，太陽穴突突狂跳，眼前時不時掠過一陣陣發黑的眩暈。
不能倒。
至少現在不能。
凌辰艱難地抬起眼皮，視線越過身前凹凸不平的黑石，望向裂谷深處那片翻騰不休的灰黑色瘴氣。
巨鰲沉入暗河之後並沒有徹底死去，那一股恐怖、厚重如同山嶽般的妖氣，依舊在裂谷下方沉沉蟄伏，像是一頭暫時蜷起身子喘息的洪荒兇獸，誰也不知道它什麼時候會再次衝上來。還有枯面老者帶領的血魂教一眾追兵，三方混戰被巨鰲硬生生打亂，但那些人絕不會輕易放棄。幽泉谷地內層的陰謀、靈淵層層封印下的秘密、那一縷時刻牽動他心神，卻早已淪為陰謀載體的蕭玥殘魂……一樁樁、一件件壓在他心上，沉甸甸的，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一路走到現在，回頭望去，全是荒唐。
多年前，蕭家就已經在暗中籌劃對付凌家，早早將蕭玥送入宗門，一步一步佈下一盤橫跨數十年的大棋。凌家三百七十三口人，滿門血染長街，他從密道里爬出來，揣著一身血海深仇活著。後來他遇上蕭玥，少年心動，把那一點溫柔當成了自己黑暗裡唯一的光。蕭玥隕落，殘魂飄零，他聽聞靈淵深處有靈藥可復殘魂，便一股腦扎進這片死地。
他以為自己是救人。到頭來才慢慢看清，自己只是順著別人寫好的劇本，一頭扎進圈套。蕭玥那一縷殘魂，從一開始就不是無助的亡魂，是陰謀提前備好的載體。他的執念、他的瘋狂、他一次次賭上性命的奔赴，全都是幕後之人樂於看見的局面。
這份真相，沒有一刻不在啃噬他的神魂。
可凌辰沒有徹底沉淪。
不是他輕易放下仇恨，也不是他能說忘就忘舊情。忠叔在第四十一章燃盡自身、形神俱滅之前告訴他，活著不是隻有被仇恨牽著走。凌家三百七十三條性命，不是要他變成一個只懂復仇的傀儡。
“先調息。”
一道清淺、卻帶著幾分真切擔憂的聲音在身側響起。
靈汐緩步走到他旁邊。她同樣不好過，一身素色衣裙多處被瘴氣與妖獸利爪撕碎，白皙的肌膚上橫亙著好幾道滲血的傷痕，髮絲凌亂地貼在汗溼的額角。可她眼底沒有半分慌亂。自闖入靈淵以來，靈汐從來不是一個只會躲在別人身後的人。尤其在層層陰謀慢慢浮出水面之後，她比誰都清楚，自己肩上那一份獨屬於靈汐血脈的重量。
只有她的血脈，能夠護住凌辰，讓他不受靈淵界域之力的侵蝕、不會被這片秘境無處不在的壓抑力量慢慢榨乾神魂。只要脫離她靈光的籠罩，那股無形無質的重壓就會鑽進骨頭縫裡，蠶食血肉、攪亂心神。這不是什麼攻伐神通，卻是靈淵之中獨一無二的庇佑。
凌辰緩緩吐出一口帶著濃重血腥味的濁氣，沒有立刻起身，就這麼半跪在黑石上，側過頭看向身旁的少女。
“你也傷得不輕。”他的嗓音沙啞乾澀，像是砂紙摩擦過粗石，每一個字都扯動喉嚨裡的傷口，“剛才硬接那一道怨蠱咒力，沒必要替我扛那一下。”
靈汐輕輕搖頭，目光望向翻湧的瘴霧，又落回他身上。她看得出來，比起身上看得見的傷痕，凌辰神魂與內心的傷口，才是最難癒合的那一處。肉身的傷熬一熬、養一養總能慢慢收口，可一個人發現自己整段人生、全部執念都是別人的算計，那種自我懷疑，能硬生生把一個刀修的刀心磨碎。
“靈淵的界壓對你的傷害遠大於我。”靈汐輕聲說道，“若是我不擋，那一道怨蠱咒力會直接鑽進你的神魂。我的血脈可以中和一部分靈淵的侵蝕，但對你無效。凌辰，我們早就不是各走各路了。”
這句話很輕，卻重重撞在凌辰心上。
他不是傻子。一路同行，從互相試探、彼此戒備，到一次次在生死絕境裡把後背交給對方，很多東西早就在不知不覺之間變了味道。他心裡還裝著過往，裝著蕭玥那一縷殘魂帶來的千絲萬縷。可他同樣清清楚楚地看見，是誰陪著他闖過水煞蠱的積水潭，是誰和他一起闖入幽泉谷地的結界，是誰在他被真相擊潰、心神搖搖欲墜的時候，一次次把他從自我否定的深淵裡拉回來。
他也慢慢讀懂了蕭玥。
蕭玥本性大度通透，她是被家族當成棋子，不是天生的歹毒。倘若有朝一日她能掙脫那一層層魂絲的操控，她不會強求凌辰困在年少的情分裡。很多心事不必明說，不必直白挑破，一切都藏在生死與共的默契之中，為遙遠的未來悄悄埋下伏筆。凌辰沒有刻意割捨舊情，只是不再把“救她”當成自己活著唯一的目的。
“借你血脈之力一用。”凌辰低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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