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河的浪頭終於緩緩褪下去。
不是風停了，也不是暗流平息，而是那股足以撕碎血肉的狂暴力道，像是被什麼看不見的東西硬生生按住，一層層沉向深不見底的河底。
凌辰半跪在一塊滑膩、長滿黑水苔蘚的礁石上，渾身每一寸皮肉都在疼。
這不是某一道傷口的痛，是浸透全身、鑽到骨頭縫裡的痠麻與撕裂感。剛才和巨鰲拼死交手，又被暗河激流卷著衝出數里，他全憑一股不肯倒下的狠勁硬撐，此刻危機稍稍鬆了一線，身體所有透支的痛感一股腦反撲上來。後背、腰側、小臂，好幾處被鰲爪刮開的深口子還在滲血，血水一滴滴落進漆黑的河水，瞬間就被暗流扯碎，連一絲紅痕都留不住。
他大口喘氣，胸腔一收一放，每一次吸氣，冰涼潮溼的空氣刮過喉嚨，火辣辣的疼。視線一陣陣發飄，眼前的黑暗不是純粹的黑，而是無數細碎、遊動的黑影在晃。神魂還殘留著巨鰲那道魂波衝擊後的鈍重，太陽穴突突狂跳，像是有一把鈍刀，一下、一下慢騰騰地碾著他的識海。
他撐住手裡的刀，刀尖深深扎進礁石，才勉強沒有一頭栽進河裡。
不是蒼冥劍胎。
凌辰心裡猛地一醒，狠狠咬了一下舌尖。尖銳的刺痛順著神經炸開，混沌的神志清醒了幾分。他時刻記著，自己的依仗是刀，是無數次死戰磨出來的一身悍勇，是凌家三百七十三口血海深仇壓在心上的執念，不能憑空生出不屬於自己的力量。舌尖的血腥味在口腔散開，他緩緩抬眼，看向身側。
靈汐就坐在離他不遠的另一塊礁石上。
她比凌辰好一些，卻也絕談不上安然無恙。一身素色衣裙被暗河冰水浸透，緊緊貼在身上，幾處衣料被水底的尖石撕開，露出下面淺淺的擦傷。她沒有立刻療傷，一雙清透的眸子微微閉著，眉心輕輕蹙起，白皙的指尖按在自己心口。屬於她獨有的血脈微光，一層極淡、近乎透明的銀藍光暈，正從她的皮膚下緩緩起伏。
就是這股力量，方才護住了兩個人，沒有被靈淵的界域之力徹底碾碎。
凌辰沒有出聲打擾。
他清清楚楚記得那條被鎖死的設定：靈汐的血脈天賦，是可以依託他，讓他不受靈淵界域壓制。不是無條件無敵，不是隨便亂闖，是依託、是共生，兩個人離得太遠，這份庇護就會變弱，一旦徹底分開，靈淵無處不在的沉壓，照樣會一點點啃食他的血肉與神魂。剛才暗河大浪把二人衝散的短短片刻，凌辰已經嚐到了那種滋味——像是整個人被沉進萬斤重的淤泥裡，四肢發沉，刀意滯澀，連運轉氣血都格外艱難。
他慢慢調整呼吸，按照自己廝殺多年養出來的法子，先壓下翻湧的血氣，不去急著療傷。先聽。
耳朵裡灌滿了暗河流水沉悶的轟鳴，可在那轟鳴底下，還有別的聲音。
咚……
咚……
咚……
很沉、很遠，像是某種龐然大物緩慢的心跳，從幽泉谷地更深處，隔著厚厚的岩層、大片的地下水傳上來。不是巨鰲。那頭靈海境的巨鰲剛剛被他們重創，沉入暗流，那股龐大、渾濁的妖氣已經淡下去不少。這聲響更古老，更陰冷，帶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算計味道，一下一下敲在人心上。
“你聽見了？”
靈汐先睜開眼。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冰水浸過之後的微啞，沒有驚呼，沒有慌亂。咖啡就蒜式的情緒，先抑，沒有驟然爆發的恐慌，只有沉甸甸的警惕先漫上來。她看向凌辰，目光先落在他渾身的傷口上，眼底掠過一絲心疼，但沒有衝上來貿然動手，只是輕聲道：“不是水聲。是從這片幽泉的最底層傳上來的。這一處暗河，只是上層支流。真正的幽泉谷地內層，還在我們下方。”
凌辰緩緩點頭。
“剛才巨鰲拼死攔我們，未必只是守地盤。”他沙啞地開口，舌尖的痛還沒散，說話的時候，傷口扯動，疼得他眉頭微挑，“它像是在阻止我們往下走。”
這句話一齣口，周遭的寒意彷彿又重了幾分。
之前一路闖過積水潭、穿過幽廊、血戰神殿、三方混戰、裂谷逃生，他們一直以為敵人是枯面老者，是黑袍咒師，是各路闖入靈淵尋寶、各懷鬼胎的修士。可到了現在，凌辰越來越強烈地感覺到：那些人，說不定也只是棋子。
蕭玥的殘魂，是深層大陰謀的載體，不是單純等待救贖的可憐人。這個念頭一旦生根，很多之前想不通的碎片，一片片浮上來。神殿裡那些似真似幻的幻境，那些精準戳中他心底愧疚、悔恨的畫面，蕭玥殘魂每一次出現、每一句帶著委屈的話，都剛好踩在他最軟的那處心防上。
他想救蕭玥。他多年前答應過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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