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硤尾·公屋記憶
石硤尾邨在深水埗以北，從地鐵站走出來要穿過一條天橋，橋底下是車流滾滾的龍翔道。站在天橋上看下去，那些舊公屋樓密密地擠在一處，外牆是統一的灰綠色，窗戶大小一致，像無數雙並排睜著的眼睛。每一扇窗裡都晾著衣服，藍白紅條紋的床單在風裡鼓成小小的帆，偶爾有陽臺的欄杆上架著幾盆瘦弱的植物，葉子曬得蔫蔫地垂著。
我們找到的那棟樓在大斜坡頂上。電梯壞了，只能爬樓梯。樓梯間的牆皮剝落了大塊大塊的，露出底下斑駁的水泥，牆角堆著幾袋沒有回收的舊報紙，報紙上壓著一輛生鏽的嬰兒車。每一層的走廊都很長，日光燈在頭頂慘淡地照著，照出地面上水磨石紋路的磨損軌跡——多少人走了幾十年才磨出來的那種光滑凹陷。
張景文留給阿玲的舊地址是這棟樓的十二樓。但我們走上去才發現，門牌號重新編過，十二樓幾戶人家已經換了三代。最後在十一樓盡頭的一個單元門口，我們聞到了豉油雞的氣味——熱騰騰的，混著冰糖和八角，從鐵閘的縫隙裡鑽出來。
鐵閘後面的木門虛掩著，能看見屋裡有光。惠欣叩了叩鐵閘，金屬門框發出嗡嗡的回聲。
過了一會兒，門從裡面拉開一道縫，露出一張佈滿皺紋的臉。是個阿婆，大概七十多歲，頭髮全白了，但在腦後盤成一個整齊的髮髻。她穿著一件深藍色碎花短袖衫，圍裙前襟沾著醬油漬，手裡還握著一把青菜。
找哪位？她的聲音不高，但很清晰，眼睛在鐵閘後面打量著我們。
惠欣把張景文的名字說出來。阿婆手裡的青菜頓了一下，葉子上的水珠滴下來，在門檻上洇出一個深色的圓點。她看了我們幾秒鐘，然後把鐵閘的鎖開啟，把門拉大了一些。
你們是……他的什麼人？
我們在查一些舊事，惠欣說，張景文先生幫過我妹妹，十年前了。我們想找到他，但聽說他……
阿婆的目光移開了，落在走廊盡頭的窗臺上。那窗臺上放著一盆發財樹，葉片灰撲撲的，很久沒擦了。她沉默了一會兒，側開身子：進來坐。
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很乾淨。客廳靠牆放著一排老式組合櫃，玻璃門後面擺著幾隻瓷碗和一套茶具。牆上掛著一張全家福，黑白照片，邊角已經泛黃，大約二十多年前拍的。照片裡有個穿軍裝的年輕男人站在後排最右邊，個子很高，下頜瘦削，眉眼間能看出張景文年輕時的輪廓。阿婆那時候還年輕，頭髮黑著，坐在前排，懷裡抱著個扎辮子的小姑娘。
阿婆讓我們在沙發上坐下，自己去廚房把青菜放進水槽。豉油雞的鍋還開著小火，咕嘟咕嘟地響，香氣在客廳裡繚繞。她擦乾手走出來，給我們倒了兩杯菊花茶，才在對面的藤椅上坐下。
景文是我大哥的兒子，她把藤椅往前拉了拉，讓自己坐得更直一些，我大哥走得早，大嫂改嫁了，景文六歲開始就跟著我住。他就跟我親兒子一樣。
她說話的時候，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杯菊花茶的熱氣上，像在看很遠的東西。
你們說他幫過人的妹妹，阿婆抬起眼看著惠欣，是姓林的那個姑娘吧？
惠欣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您知道？
阿婆點點頭。1994年夏天吧，景文帶那姑娘來家裡吃過一頓飯。我記得很清楚，做了豉油雞和蒸水蛋。那姑娘瘦瘦的，短髮，不怎麼說話，但吃得很認真。景文跟我說是他朋友的朋友，從澳門過來的，暫時住在香港。她頓了一下，後來我才知道那姑娘的男朋友出了事，景文在幫她查。
您見過那個男朋友嗎？
沒見過。阿婆搖頭，但景文提過。說他叫陳什麼……懷遠？對，懷遠。景文說他是個好人，就是攤上事了，不大不小的麻煩事。景文說要幫他，但景文那個人，幫人從來不說幫到什麼程度，悶在心裡。
阿婆站起來，走到組合櫃前面。她開啟最底下的那扇玻璃門，從裡面拖出一個紙箱，上面蓋著一塊藍布。她把布掀開，露出裡面一本厚厚的老式相簿，墨綠色硬殼封面，邊角已經被翻得磨出了白色纖維。她捧著相簿走回來，在藤椅上坐下，把相簿放在膝蓋上。
景文走的時候，留了一些東西在我這裡。他說放別人那他不放心。後來他沒回來拿。阿婆的手在相簿封面上摩挲了一下，翻開第一頁。
裡面全是照片。大部分是黑白，也有幾張彩色的，時間跨度從八十年代到九十年代初。我湊過去，看見第一頁是一群少年的合影，在某個球場邊，都穿著白色短袖衫，笑容曬得黝黑。第二頁開始出現軍裝——草綠色的英軍制服，年輕男人戴著寬簷帽，在營房的臺階上跟戰友勾肩搭背。
1987年，阿婆指著其中一張說，景文那年參軍了。駐港英軍，他在通訊營，學無線電。當了三年兵，1990年退役。那三年是他最開心的日子。他從小不愛說話，但進了部隊之後結實了不少朋友，性格也開朗了一些。她翻到後面幾頁，指著一張集體照，這是他們通訊營1987年全營的合影，在昂船洲軍營拍的。
照片是橫長條形的，大約十二寸寬，拿在手裡沉甸甸的。畫面裡大約四五十人，分成三排站著，都穿著草綠色的軍裝，戴貝雷帽。前排坐在地上，後排站在臺階上。陽光從畫面左側打過來，每個人的臉上都有一半亮一半暗。
惠欣湊近看，目光在每一張臉上慢慢地移動。她的手指沿著照片邊緣滑動，在第三排最右邊停下來。這裡。
我順著她的手指看過去。第三排最右邊站著一個年輕男人，身材頎長，下頜線條瘦削，頭髮剪得很短。和其他人的神情不太一樣——大家對著鏡頭笑，嘴角是上揚的，但他的嘴唇抿成一條線，眼神很沉，像是在盯著鏡頭後面某個更遠的地方。
張景文。二十歲左右的張景文，穿著駐港英軍的制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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