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原本已經走出廟街橫巷了。快走到主街轉角的時候，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塑膠拖鞋拍打地面的聲響，頻率很快，然後是一個氣沒喘勻的聲音：等等……等等。
是阿玲。她扶著牆壁從橫巷深處快步走出來，灰布衫的衣襬被風掀起來又落下，銀灰色的頭髮在正午的日光裡亮得刺眼。她一隻手探在身前摸索牆面的凹凸，另一隻手攥著一卷東西。等她走到我們面前的時候，額角有細密的汗珠，呼吸還沒完全平復。
剛才我忘了，她把那捲東西遞過來，是一卷膠捲底片，135的，沒有盒子，只在膠捲外面套了一層半透明的塑膠保護袋，師父留下的。他說如果你們手上有月明在赤柱拍的底片，就把這卷也給你們。他說這卷裡的照片，是月明1994年夏天回來找他的時候拍的最後幾張。
惠欣接了過去，小心翼翼地展開。底片在日光下透著琥珀色的光，影像很清晰——是廟街的夜景，霓虹燈在底片上呈現出深色的斑點，燈籠的光暈暈染開來，鐵架和帆布棚在夜間燈光的照射下像某種舞臺的骨架。最後一張底片上拍的是阿財的側影，他坐在門前的矮凳上拉二胡，身後是半開的鐵閘，能看見鋪子裡亮著一盞黃燈。
這是月明拍的？惠欣舉著底片對著天光細看。
阿玲點頭。她拍完之後跟師父說阿財哥，我把它留你這裡。以後要是有人問起我，你就把這個給他看。師父說為什麼不自己留著，她說我要去一個不方便帶東西的地方。那時候是1994年夏天，她已經決定去澳門了。
我把底片接過來，對著光看最後那張阿財拉二胡的側影。底片沖印得很好，明暗過渡柔和，暗部的細節清清楚楚。底片邊緣有一枚極小的標記，圓形的，直徑大約三毫米，沖印時被曝光在膠捲邊緣的空白區域——像是一個刻在底片沖洗夾上的商標印記。
這裡有標記。我把底片指給惠欣看。
惠欣接過去，從包裡掏出隨身帶的放大鏡。她對著底片邊緣細細看了幾秒，然後抬頭看了我一眼。鋼印。沖洗店的標記。灣仔陳記沖印社。
阿玲在旁邊聽著，她的頭微微偏了一下，像是在用耳朵捕捉我們對話裡每一個字的音調變化。陳記，她輕輕重複了一遍，師父跟我提過這個店。他說陳記的老東家姓陳，做沖印做了三十多年，從膠片時代做到數碼時代。他說那家店的位置偏僻，在灣仔一箇舊商場的二樓，電梯常年壞，要走樓梯。但全香港最會洗底片的人，就是那個陳老闆。因為他洗過太多不該洗的東西，所以他學得比誰都小心。
他洗過月明的底片？
洗過。師父說月明在赤柱拍的那些照片，就是拿到陳記洗的。1993年秋天，她手頭有十七張底片，分了三批送過去洗。第一批是9月底，第二批是10月初，第三批是10月中旬。師父說月明當時很謹慎，每次只洗五六張，而且每次都換一個不同的信封去裝底片，怕被人盯上。阿玲停了一下，手指在空氣中無意識地動了動，像是在觸控一段看不見的紋理，師父說，月明把洗好的照片拿回來看了之後，又去拍了第二批。她在地下那間檔案室裡待了很長時間，拍了很多東西。但她真正留下來的，只有十七張。
陳記現在還在嗎？
阿玲想了想。師父說陳老闆2000年左右關了店，但人還在灣仔住。他說那個陳老闆把所有的底片底樣和沖洗記錄都留著，塞在店裡的櫃子底下，誰都沒清理。他說那間店關了之後門沒鎖，老闆偶爾回去坐坐。地址師父跟我說過——灣仔道189號，富安大廈二樓，電梯旁邊那間。
惠欣已經轉身往地鐵站的方向走了。我跟上去，臨走前回頭看了阿玲一眼。她站在廟街正午的日頭底下，灰白頭髮被曬得有些發燙，面頰泛著紅。她的眼睛還是閉著的，但臉朝著我們的方向，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是一個很短的、不用眼睛看的笑。然後她轉身慢慢走回了橫巷深處，灰布衫在巷口的光影交錯中閃了一下，融進了老榕樹垂下的根鬚之間。
灣仔道189號富安大廈在街角，夾在一家五金店和一棟正在裝修的寫字樓中間。樓很舊了，外牆的瓷磚掉了幾塊，露出灰撲撲的水泥底。入口的鐵閘敞著一半，消防通道的標識牌歪在牆上，寫著二樓：沖印、影印、照相器材的字樣，字跡已經磨得快認不出了。樓梯確實如阿玲所說，電梯壞了——轎廂門開著，裡面用膠帶貼了一張過時的告示：暫停服務，見諒。
走樓梯上去。二樓的走廊很長，頂上吊著一排日光燈管，有一半不亮了，另一半閃著微弱的光。兩邊鋪面的鐵閘幾乎全拉著，有的貼了招租廣告，有的什麼都沒貼，空蕩蕩的門框裡黑漆漆的。走廊盡頭靠右的一間，鐵閘沒完全拉到底，離地留了一道大約二十釐米的縫。門框上方褪色的招牌寫著陳記沖印，白底紅字，漆皮已經剝落了大半。
惠欣蹲下來，把鐵閘往上推了一把。鐵閘很沉，但還能動，滑輪在軌道里發出乾澀的摩擦聲。推上去大約一米高之後她側身鑽了進去，我跟在後面。店裡很暗，窗簾拉了大半，只有後門透進來一線光，照出滿屋的舊裝置。牆上釘著木架，架子上碼著成排的相紙盒、顯影罐、濾水瓶。角落裡放著一臺巨大的沖印機，型號已經很老了，金屬外殼上落了一層灰，但機器的各個部件都擺得很齊，像是主人隨時可能回來用它。
靠裡的工作臺上放著一排老式底片夾，黃銅的，表面氧化成了暗棕色。檯面中間有一本翻開的登記簿，硬殼封面，紙頁已經泛黃。我湊過去看，登記簿上密密麻麻地寫著日期和編號，從1990年開始，一直記錄到2000年左右。每一條後面跟著簡短的備註，大部分是客戶名字或者事件標註。我翻到1993年9月到10月的部分，手指沿著那些褪色的墨水字跡一行一行地往下移動。
9月27日：陳生，黑白卷兩卷，赤柱街景。沖洗加印，六寸兩張。備註欄有個小括號：陳生著急，當晚取件。
9月30日：林小姐，彩色捲一捲，赤柱夜景。衝底片不印相。備註欄寫著：加急，三小時取。
10月2日：林小姐，黑白卷一卷。沖洗加印，四寸六張。備註欄：底片有劃痕，已修復。
10月5日：林小姐，彩色卷兩卷。衝底片。要求不透光袋裝。這行字旁邊被紅筆畫了一個小圓圈，圓圈裡寫了兩個字：加封。
10月8日：陳先生，寄單。檔案袋裝底片五卷。沖洗不印。留存。備註欄裡有一行極小的字，用鉛筆寫的，像是寫下它的人猶豫了很久才落筆：底片內容：地下設施。疑涉及機密。未報警。留底樣。
惠欣看到最後一條的時候，手指停在了紙頁上。陳先生……這個陳先生是誰？
也許是陳懷遠。我看著那個日期，10月8日，陳懷遠已經在里斯本了。但他出發前留了一批底片寄存在陳記沖印社，要求沖洗不印，留存。他留下的那五卷底片裡拍的是地下設施，他沖洗出來之後也許把其中一部分印成了照片帶走了，但底片本身留在了這裡。
未報警。我重複了鉛筆備註裡的三個字。陳老闆看了底片內容，知道是機密設施。他留了底樣，但沒有報警。他選擇了沉默。
惠欣蹲在登記簿前面，手指沿著那行鉛筆小字慢慢地描過去。他洗了月明的底片，也洗了陳懷遠的底片。他也許是唯一一個同時擁有兩邊原件的人。
。述簡容片底、號代戶客、期日——寫手的闆老陳是，籤標著都面上袋一每。袋片底的好封紙皮牛用摞一了到找們我，裡櫃皮鐵的住擋遮框相舊被個一角牆在後最。遍一了找都方地的西東藏能有所，裡夾的面後機印沖、面背臺作工、下底子櫃。時小個兩近將了找翻裡店在們我
。存儲加求要戶客。關相G與片底卷三此：句一了寫字的小很用面背籤標但，期日標有沒個三外另。上得對期日的上簿記登和，期日了標個三中其，個六共一袋片底的著標上籤標
。看地段一段一的來進窗視著對條片底把，口封開拆地心小。了過啟開被有沒久很袋片底——灰的薄薄層一著蓋覆面上，齊整很得疊口封的紙皮牛。來出輕輕袋片底個三這把欣惠
。收接月01年3991——本斯里——壺紋龍銀金錯銅青——nesoR .G著寫行一面上最單清，單清貨的啟開份一、跡字的上袋紙皮牛、籤標的上屜、櫃案檔皮鐵：室案檔間那是都的拍片底有所，卷三第。尺標度深、口路岔、置裝明照、面牆的道通——片照的部是，卷二第。口道通下地的攝拍度角同不從明月，石岩的蓋覆被植、管水排、壁崖——景夜的柱赤是，卷一第
。）件附見（陳：人運承：著寫型字的小更用，字行一另是面下單清
。端送傳了下留遠懷陳，端收接了到拍明月——分部兩了分被條鏈輸運個整。點接的後地落本斯里、口機登、門側場機德啟、線路駁接、道通下地柱赤：線路條那的走人運承為作他了錄記片底的下留遠懷陳。容的是就概大，片底卷五那生先陳的到提裡簿記登——件附。遍一了複重聲輕。陳：人運承。下一了停吸呼的欣惠
。上層劑的片底在現呈部全，單清收簽的森羅·G到箱裝的壺銅青從，本斯里到柱赤從。線路私走的整完條一是就，起一在拼片底套兩
。號代和期日的下寫跡字整工用闆老陳上面表紙皮牛出照，上袋片底的落散些那上面臺作工在照，來進隙的簾窗從天的白灰，了住遮層雲被後午的外窗，些一了暗線的裡店。嗒咔的微輕聲一出發蓋膝候時的來起直，裡袋紙皮牛回放好卷輕輕片底卷三第把欣惠
。找來己自人有是的等他。人何任給有沒也但，警報未說他。原在放麼這就，移轉有沒，燬銷有沒，裡櫃皮鐵個這了在收獨單都片底的關相事這跟有所把他，袋布帆進放好疊個個一袋片底把欣惠，事件一了做前之關店的他把闆老陳
。春年1002，陳。方地的在該它給還它把。的人何任者或森羅·G於屬是不，的間時於屬是銅青件那。人個一何任於屬該不那得覺都次一每，次多很過看我西東的裡片照——人的來給話句一留我替請，片底些這找來人有天一有果如：筆手的人的紀年了上是，力有重穩畫筆，的寫筆珠圓黑用，字行幾著寫面上，看來開展它把我。整平很得疊，條字的小很張一著面背的櫃皮鐵
。置位的待等在直一個一了到詞個某的裡條字張那是像，些一了和才剛比條線的角但，化變麼什有沒表的。亮發得照膀肩邊半把天的來出時暫後午，窗扇一有頭盡廊走面外，邊旁臺作工在站。裡袋口了進收好疊它把，條字張這完看欣惠
。位歸該應相真信相他，上肩在掛來起拎，好拉鍊拉的袋布帆把欣惠。拿來人有著等裡櫃皮鐵在鎖是而，燬銷沒也警報沒既他但。相真部全了到看上片底從他。麼什是的運遠懷陳道知也，麼什是的拍明月道知闆老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