屯門碼頭比元朗熱鬧得多。巴士駛過屯門公路時，窗外的海面已經鋪開在眼前，灰藍色的水面上浮著幾艘貨輪，遠處的青山大橋像一道細細的弧線，橫跨在海面之上。海風從車窗縫隙裡鑽進來，帶著鹹腥的氣味，和阿敏頭髮上殘留的洗髮水香味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種奇異的對比。
下車後，我們在碼頭附近的小店吃了一碗魚蛋粉。阿敏吃得很慢，筷子在碗裡攪來攪去，眼睛一直盯著碼頭的方向。我知道她在想什麼。阿潮是最後一個見過月明的人，如果連阿潮都不知道月明去了哪裡，那這條線索就斷了。
從碼頭到青山灣還有一段路。我們沿著海濱步道走，經過屯門渡輪碼頭，經過海鮮市場的後門，經過一排排晾著鹹魚的竹架。陽光從雲層後面透出來，把海面染成一片碎金。幾隻麻鷹在天空盤旋，翅膀幾乎不動，藉著海風滑翔。
青山灣避風塘就在前面。塘口收窄，裡面密密匝匝地泊滿了漁船。船身大多漆成白色或淡藍色，有的船頭插著香，有的掛著褪色的旗。幾條舢板在船與船之間的縫隙裡穿行，划船的阿婆弓著背，槳在水面上劃出細碎的波紋。空氣裡瀰漫著柴油和鹹魚混合的氣味，腳下是溼漉漉的水泥地，長年累月被海水浸泡，泛著一層油光。
“第七排。”阿敏數著排數，“一、二、三……”
我跟在她身後，目光在船堆裡搜尋。第七排靠近避風塘最裡面的角落，船挨著船，幾乎連成一片。大部分船上沒人，甲板上晾著漁網和衣服，幾隻貓趴在船舷上曬太陽。
“平安號。”阿敏停住了腳步。
我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第七排的最末尾，泊著一艘和別的船都不一樣的漁船。船身漆成深藍色，在周圍一片白色和淺藍色裡格外顯眼。船頭畫著一條紅色的魚，魚尾翹起，像是剛從水裡躍出來。船不大，約莫二十尺長，船艙矮矮的，上面的油漆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暗色的木板。船尾掛著一臺老舊的發動機，螺旋槳鏽跡斑斑。
船上沒有人。但船艙的門開著，門口掛著一串用貝殼和魚骨穿成的風鈴，被風吹得叮叮噹噹響。
“阿潮？”我喊了一聲。
沒有人應。但船艙裡傳來一陣響動，像是有人在挪什麼東西。過了幾秒鐘，一個人從船艙裡鑽出來。
那是一個五十出頭的男人，矮壯，肩膀寬得像一扇門。他的皮膚被海風和日頭醃製了幾十年，呈現出一種深沉的古銅色，皺紋像乾裂的河床一樣佈滿臉頰。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工作服，袖口捲到肘部，露出一雙粗糙的大手，指節腫大，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黑色油汙。他眯著眼打量我們，目光很沉，像海水一樣，看不出底。
“阿潮？”我又問了一遍。
他把手裡的一捆纜繩扔在甲板上，站直了身子。“你們是誰？”
他的聲音比我想象的沙啞，帶著濃重的圍頭話口音，每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
“月明讓我來的。”我說。
這三個字是我從鄧伯那裡拿來的鑰匙。鄧伯說，你跟阿潮說“月明讓我來的”，她就明白了。但我面前的這個男人聽到這三個字後，並沒有露出明白的表情。他的臉繃得更緊了，那雙被海風吹皺的眼角微微抽動了一下。
“哪個月明？”
“林月明。1993年，她坐過你的船。”
阿潮沉默了很久。海風從避風塘入口灌進來，吹得他工作服的下襬啪啪作響。他彎下腰，把甲板上那捆纜繩一圈一圈地收好，動作很慢，像是在爭取時間想事情。
“上來吧。”他終於說。
我和阿敏跨過船舷，踏上甲板。船身在我們腳下輕輕搖晃，發出木頭和海水摩擦的嘎吱聲。阿潮領我們走進船艙。船艙很小，一張窄床，一個柴油爐，一張矮桌，幾把塑膠凳。桌上攤著一張海圖，上面用鉛筆畫滿了密密麻麻的線條和標記。船艙壁上掛著一串照片，大多是漁船和魚獲，最中間那張卻是一張黑白人像，一個年輕女人抱著嬰兒站在碼頭上。
是月明。
照片上的月明穿著一件深色外套，頭髮被風吹亂，一隻手護著懷裡的嬰兒。嬰兒裹在一塊淺色的布里，只露出半張臉。背景是青山灣碼頭，泊著幾艘漁船。
“就是她。”阿潮順著我的目光看了一眼照片，在塑膠凳上坐下來，從桌下摸出一包煙，抽出一根點上。煙霧在狹小的船艙裡瀰漫開來，和柴油味混在一起。
“1993年10月17日凌晨，”阿潮吸了一口煙，緩緩吐出來，“那天的霧，我到現在還記得。不是一般的霧，是那種從海面上湧上來的濃霧，白得像牛奶。我本來不想開船，但她給的錢多。她說去大澳，但要繞開所有大船。”
“繞開大船？”阿敏問。
“大船有雷達。她不想被雷達掃到。所以我沒走主航道，走的是內海那條線，貼著岸走。那條路暗礁多，平時沒什麼船走。我在這片海跑了三十年，閉著眼都能開。但那天霧太大，有好幾次我都差點撞上礁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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