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還是選擇了消失。她選擇了讓我們在沒有她的世界裡長大。”
“因為她知道,如果她不消失,我們活不下來。”
阿敏沉默了很久。海風吹起她的頭髮,露出後頸上那彎月牙胎記。她脖子上那枚玉片在風中輕輕晃動,亨字在黑暗中泛著微弱的光。
“被犧牲的人。”她低聲說。“她是被犧牲的人。赫斯特犧牲了她,用來釣一條不存在的魚。但她反過來利用了這一點。她讓自己消失,讓赫斯特的計謀落空。她用自己的消失保護了所有人。”
陳志遠從船尾站起來,走到阿敏身邊。他的步子有些不穩,船在浪中搖晃,他扶著船艙的門框站定。他站在阿敏旁邊,看著前方的海面。
“你媽是一個了不起的人。”他說。“我認識她的時候,她還在讀研究生。她跟我說她想做研究,想保護那些文物。她說那些東西在地下埋了幾千年,不該被人拿去賣錢。我當時覺得她太理想主義了。後來我才知道,她不只是說說而已。她真的做了。她用她的一輩子去做了。”
阿敏側過頭看著他。“你後悔嗎?”
“後悔什麼?”
“後悔認識她。後悔捲進這件事。後悔這三十年。”
陳志遠想了很久。船在海上行駛,發動機發出沉悶的轟鳴。遠處香港的燈火越來越近,越來越亮。
“不後悔。”他說。“我後悔的是沒有保護好她。但我從來沒有後悔認識她。”
船駛入香港水域時,天邊已經有一線灰白。維多利亞港兩岸的高樓密密麻麻地排列著,晨光正在從東邊爬上來,把樓群的輪廓鍍上一層薄金。阿全把船停在港島西面的一個公眾碼頭。我們上了岸,陳志遠走在前面,步子比之前穩了一些。
我們在上環找了一間茶餐廳吃早餐。阿敏把檔案袋放在桌上,用手護著。她吃了一碗通粉,喝了一杯奶茶,然後翻開赫斯特的日記影印件,又看了一遍那條關鍵的話。
“她若死,線索斷;她若逃,仍可追蹤。讓她逃反而能讓上線現身。”
她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然後用手指輕輕按在“上線”兩個字上面。
“哥,”她說,“赫斯特以為月明背後有人。他以為月明是某個組織的成員,在替組織做事。所以他故意放她走,想看她去找誰。”
“但月明沒有去找任何人。她一個人扛了所有的事。”
“所以她等於把赫斯特的局給破了。她讓他什麼都釣不到。他等了三年,等到最後不得不把案子封存。”
阿敏把紙頁翻到背面。背面是空白的,但她忽然注意到紙頁邊緣有一行極小的鉛筆字,像是後來添上去的。她把紙頁湊近燈光仔細辨認。那行字很小,但還能看清:
“她沒有去找任何人。她比我想的更強。我輸了。”
阿敏把那行字念出來。陳志遠放下手裡的茶杯,接過紙頁看了一眼。他的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赫斯特認輸了。”他說。“他在日記裡承認他輸了。月明沒有被他利用,他什麼都沒得到。他把這件事封存,是因為他不想讓人知道他輸給了一個女人。”
“一個他看不起的女人。”阿敏說。“一個他以為可以隨便犧牲的女人。”
她把紙頁收好,放回檔案袋裡。早餐吃完了,茶餐廳里人來人往,嘈雜的聲音填滿了整個空間。但我們三個人坐在角落裡,安靜了很久。
走出茶餐廳時,上環的街道已經開始熱鬧了。小販在路邊擺攤,叮叮車在軌道上慢悠悠地駛過。阿敏站在街邊,看著那些來來往往的人,忽然說:“今天去牛津道。”
陳志遠點點頭。“去牛津道。”
我們坐地鐵到九龍塘。從地鐵站出來,沿著窩打老道往北走,經過一排排低矮的洋房和安靜的街道。九龍塘是香港少有的低密度住宅區,街道兩旁種滿了榕樹和紫荊,院子裡探出三角梅和炮仗花。行人很少,偶爾有一輛豪車從身邊駛過,車窗關得嚴嚴實實。
牛津道是一條安靜的弧形街道,兩側都是獨棟洋房。十一號在街道的盡頭,一棟白色的兩層建築,外牆刷得雪白,屋頂是深灰色的瓦片。院子很大,鐵柵欄上爬滿了勒杜鵑,粉紅色的花從柵欄縫隙裡伸出來。院子裡面有一棵巨大的榕樹,樹冠遮住了大半個院子。洋房的門廊下停著一輛深灰色的賓利,車牌號是“GG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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