雞叫頭遍的時候,趙鐵軍已經摸黑起了炕。
他沒點燈,藉著灶膛裡昨晚上壓著的餘火紅光,把棉襖套上。後腦勺的傷夜裡結了厚痂,穿衣服時衣領蹭過去還是疼得他齜牙。那三隻飛龍兩隻野雞昨晚收拾乾淨了,他用乾淨的玉米皮裹好,一層一層碼進一個破揹簍裡,又在最上頭蓋了一塊黑布。揹簍是趙萬山年輕時編的,柳條子經了多年煙熏火燎,黑黢黢的,夜裡揹著走山路不扎眼。
林秀蘭在裡屋翻了個身,迷迷糊糊喊了一聲。
我去趟靠山屯。趙鐵軍把揹簍帶子往肩上攏了攏,天亮就回,別跟媽說。
林秀蘭沒再出聲,被子窸窣響了兩下,大概是又睡過去了。趙鐵軍推開灶房門,外頭黑得像鍋底。三月凌晨的山風能凍掉耳朵,他從柴火垛邊摸了一塊舊麻布把頭臉裹上,只露一雙眼睛,揹著揹簍出了院門。
從黑熊溝屯到靠山屯,抄山腳小路走正好三十里。趙鐵軍腳下生風,這條路他上輩子走了無數回——不過上輩子是開著越野車巡邏邊境,這輩子是用兩條腿去賣三隻鳥。他邊走邊打量四周,藉著微弱的星光辨認方向,哪兒有坑、哪兒翻漿、哪兒是捷徑,前世在邊境叢林裡二十年的偵察功底全刻在骨子裡。走到一半的時候,遠處屯子的狗叫了幾聲,他立刻閃進路邊樹叢蹲了半分鐘,等狗叫停了才出來繼續趕路。
到靠山屯鬼市的時候天還沒亮透。
鬼市設在屯子西頭一片廢棄的磚窯場裡,窯洞黑洞洞地張著嘴,中間空地上有人舉著煤油燈晃來晃去,光柱在暗處交錯,照得人影明滅不定。來交易的人都壓著嗓門說話,有裹著黑頭巾的,有拿麻袋片子蒙臉的,鬼鬼祟祟湊到一起,三言兩語談攏了就把貨往懷裡一揣走人。空氣裡飄著煤油味兒、菸葉子味兒,還有一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緊張。
趙鐵軍蹲在窯洞口掃了一圈,目光鎖定了西北角一個蹲著抽菸袋的人。那人面前鋪了一塊油布,上頭放著幾袋子糧食,身邊擱著一杆秤,秤砣是鐵的磨得鋥亮。趙鐵軍前世當兵王練出來的觀察力,三秒鐘就能從一群人中判斷出誰是大戶誰是散戶。這個抽菸袋的,腳邊糧袋子碼得整齊,稱擺得正,手指甲縫裡沒泥——是個常年蹲黑市的,手裡貨足,說話算數。
趙鐵軍走過去,在他對面蹲下,把揹簍往地上一擱,掀開黑布一角。
老錢抬了抬眼皮,菸袋鍋子往鞋底上磕了磕,沒急著開口。他先瞄了一眼揹簍裡的貨,又瞄了一眼趙鐵軍裹著臉的麻布,指節在膝蓋上敲了兩下。
啥東西?
飛龍,三隻。趙鐵軍壓低聲音,野雞,兩隻,今早剛收拾的。
老錢伸手進揹簍,拎出一隻飛龍捏了捏胸脯肉,又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他眯著眼,菸袋鍋子又叼回嘴裡。
飛龍給你一塊。野雞六毛。
趙鐵軍把那隻飛龍從他手裡拿回來,放回揹簍:飛龍一塊二,野雞八毛。您去供銷社問問,這價買不著這個成色的貨。
老錢了一聲,上下打量趙鐵軍:小夥子,哪屯的?面生。
面生不耽誤買賣。趙鐵軍把揹簍蓋布又掀開一些,讓老錢看清內臟收拾得乾乾淨淨的雞膛子,你看這膛子,苦膽沒破,腸子翻洗了,回家下鍋就能燉。您往外轉手,飛龍至少加兩毛。
老錢抽了兩口煙,把菸袋鍋子往腰上一別:一塊一,七毛。我要你三隻飛龍兩隻野雞全收。再給你加五斤苞米麵。
趙鐵軍搖頭:一塊二、八毛。外加一百五十斤苞米麵、十斤鹽、一包紅糖。少一樣不成。
老錢盯著他看了好幾秒,忽然笑了,嘴裡兩排黃牙在黑夜裡一晃:小兔崽子,你比我還能算。這年頭紅糖多金貴你不知道?供銷社憑票供應,一個月一戶二兩,我上哪給你弄一包紅糖?
趙鐵軍從揹簍底上摸出一隻飛龍,這隻比另外兩隻大了一圈,羽毛底下的肉膘明顯厚一截。他把這隻單獨拎出來擱在老錢面前:這隻您往外賣一塊五都有人搶。我給您省兩毛,您給我搭一包紅糖。往後我再有貨,頭一個找您。
老錢捏了捏那隻肥飛龍的胸脯,手指頭在大腿上敲了三下。他回頭衝窯洞深處喊了一聲:老三,把後頭那包紅糖拿來。
一個黑影從窯洞裡應了一聲,窸窸窣窣翻了一氣,遞出一包用油紙裹著的紅糖。老錢接過來在手裡掂了掂,放在油布邊上。
苞米麵給你兩百斤,鹽十斤。他說,紅糖算我搭的。但你小子記住了,往後有貨先找我老錢,誰家價高你跑誰家,別讓我逮著。
趙鐵軍把揹簍裡的獵物一隻一隻拎出來擱在油布上,又把老錢推過來的糧袋子往自己揹簍裡碼。苞米麵用麻袋裝著,他掂了掂分量——足秤的,老錢沒耍花活。鹽是用粗紙包的,紅糖的油紙包得嚴嚴實實,隔著紙都能聞見那股子甜香氣。
交易完,趙鐵軍把揹簍重新上肩,腰上又繫了兩隻小布袋——一個裝鹽,一個裝紅糖。起身要走的時候,老錢忽然在背後說了一句。
小傢伙,最近靠山屯那邊巡邏的勤了。你走大路還是走林子,自己掂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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