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那頭野豬果然來了。
林建國蹲在岩石後面,趙鐵軍蹲在他旁邊,黑風趴在兩人腳邊。日頭過了正午開始西斜的時候,溝對面那片柞木林裡傳出一陣窸窸窣窣的響動,緊接著一頭黑褐色的野豬從灌木叢裡鑽了出來,沿著緩坡慢悠悠地往下走。它走得不急,腦袋低著,一路用鼻子拱著地上的草根和落葉,拱一段走一段,沿著林建國昨天畫的那條線,不偏不倚地經過了那棵歪脖柞樹。
趙鐵軍從背後把土銃順到手裡,槍口放低,等野豬走到溪邊低頭喝水的那一刻。那頭豬的體型跟林建國估的差不多,兩百斤出頭,公的,左邊的獠牙斷了一截,斷口處磨得發亮。它低頭喝水的時候屁股正對著山坡方向,脊背弓著,後頸到耳根之間的位置完全暴露在趙鐵軍的槍口下。
趙鐵軍的槍口穩了不到兩息,扣了扳機。鐵砂從槍膛裡射出去,穿過四五十步的空氣,正中野豬後頸與耳根交界的那片薄皮。野豬的嚎叫被溪水聲蓋了一半,後半聲還沒完全從喉嚨裡擠出來,整個身體就歪著倒進了淺溪裡,水花濺起來打溼了旁邊的石頭。四條腿蹬了幾下就停了。
從開槍到斷氣,前後不過七八息的時間。
黑風躥了下去,在野豬旁邊繞了一圈,確認了狀態,轉頭衝著山坡方向叫了一聲。趙鐵軍收起土銃,林建國已經先一步跑下山坡了。他跑到溪邊蹲下來,把野豬從水裡拖到岸邊平坦的草地上,翻過豬頭看了看耳根後面的槍傷——鐵砂灌進了要害位置,彈著點準得跟量過一樣。他抬頭看了趙鐵軍一眼,也沒說啥,但眼裡的東西很明確。
三個人在溪邊把野豬收拾了。放血、開膛、摘內臟、翻腸子、剝板油,趙鐵軍做了一遍,林建國蹲在旁邊仔細看著每一刀的走向和手法,王建軍在後頭遞工具收東西。忙活了將近一個時辰,豬被拆得乾乾淨淨,肉塊用乾草裹好了分裝進兩隻揹簍裡。趙鐵軍揀了一塊脊背上的好肉,約莫七八斤,用幹玉米皮包了遞給林建國。
這是你的,拿回去。
林建國接過來掂了掂,低頭看著手裡那包肉。他沉默了一會兒,沒有立刻揣進揹簍,而是把肉包重新開啟看了看裡面的肉塊。脊背肉瘦多肥少,紋理緊實,是狍子豬身上最嫩的部分。他又把肉包重新裹好,抬頭看著趙鐵軍:妹夫,這肉……我想做成餃子。
餃子?
嗯。我爹孃沒吃過狍子肉餃子,我在家的時候聽人說過狍子肉包餃子香。林建國把那包肉擱在膝蓋上,手指頭在幹玉米皮上按了一下,你手藝好,能不能幫我包了?回頭我帶回靠山屯去,給我爹孃嚐嚐。
趙鐵軍蹲在溪邊洗手,聽完這話甩了甩手上的水:行。回去就包。建軍,你也來幫忙。
三個人把收拾好的豬肉和內臟揹回屯子裡。趙鐵軍家在灶房裡擺開了陣勢。先把狍子肉從骨頭上剔下來,切成小塊。狍子肉跟豬肉不一樣,瘦,幾乎沒有肥膘,光用狍子肉做餡兒太柴,得加豬板油。趙鐵軍從灶房的櫃子裡翻出一塊豬板油切了半條下來,跟狍子肉一起剁。刀刃落在案板上的聲響密實又有節奏,篤篤篤地一刻不停。剁了小半個時辰,肉和板油混在一起剁成了茸,瘦肉的紅和板油的白均勻地交織在一起,黏糊糊的一團。
接下來調餡。趙鐵軍把剁好的肉茸刮進一隻大盆裡,倒了兩勺花椒水進去,順一個方向攪上勁,然後加了一勺醬油、一小把切碎的薑末、半碗蔥花,又撒了一撮鹽,繼續攪。攪到肉餡泛出黏性、盆沿上掛著一層薄薄的油光時才停手。王建軍蹲在旁邊看著,鼻子抽了兩下:鐵軍哥,這餡兒聞著就香,不用嘗都知道好吃。
趙鐵軍把餡盆蓋上蓋子醒著,轉身去和麵。白麵倒進面盆裡,冷水慢慢加進去,一邊加一邊揉。他的掌根壓著麵糰往前推,推開了又折回來,反覆揉了幾十下,把麵糰揉到光滑不粘手,蓋上溼布醒著。
醒面的工夫,三個人在灶臺邊排開了陣勢。趙鐵軍搓條、切劑子、擀皮。擀麵杖在他手裡轉得飛快,每一片面皮都是一個模樣——中間厚邊緣薄,圓得規規整整。他一口氣擀了五六十張皮,擱在案板上摞成高高的兩疊。王建軍接過來開始包,但他捏餃子的手藝實在不怎麼拿得出手。一張皮攤在掌心裡,舀了一勺餡擱上去,手指頭一捏一攏,出來的餃子要麼扁得像餅子,要麼肚子鼓得跟包子似的,捏口處的褶皺歪歪扭扭地擠在一起。趙鐵軍擀完皮偏頭看了一眼,樂了:建軍你捏的是餃子還是泥人?
王建軍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那隻餃子,脖子一縮:我那是對摺了捏的,餡沒漏就行……
林建國也上手了。他學得慢,看趙鐵軍包了兩個才自己動手。他的手指頭粗大,捏皮的時候笨手笨腳的,第一隻餃子捏到一半餡擠出來了,第二隻捏口沒捏嚴實裂了一條縫,第三隻用力過猛直接把餃子皮捏碎了,餡漏了滿手,案板上沾了一攤油汪汪的肉茸。他低頭看著自己手裡碎成兩半的餃子皮,僵在那裡沒動。王建軍在旁邊地笑出了聲,又趕緊捂住了嘴。
趙鐵軍從案板上把那堆碎餃子皮攏到一起,又重新揪了一塊麵擀了一張皮遞過去:你手勁兒大,捏的時候輕一點,食指託著皮,拇指沿著邊慢慢壓。試試。
林建國接過來,按照趙鐵軍說的重新包了一隻。這回捏得慢,每一下都看著手指頭在做什麼,等捏口合攏了,一隻形狀雖然不算好看但至少沒散沒破的餃子端端正正地站在了蓋簾上。他低頭看了好幾息,嘴角動了動。趙鐵軍沒多說什麼,把下一張皮推到他手邊。
三個人包了整整一個下午。兩蓋簾餃子碼得滿滿當當,從灶臺這頭排到灶臺那頭,白生生的餃子一排排立著,圓鼓鼓的肚子透著餡料的顏色。趙鐵軍把第二蓋簾餃子上蓋了一層乾淨籠布,端起來遞給林建國:這一蓋簾你帶回去凍上,給你爹孃煮。路上別顛散了。
林建國接過來端在手裡,蓋簾沉甸甸的壓在他掌心裡。他端著那蓋簾餃子站在灶房中間,掌心裡傳來的重量很實在。
回去凍一宿,第二天煮了吃,餡兒更入味。趙鐵軍把案板上剩下的一點麵粉掃進灶膛裡,拍了拍手上的麵灰,剩下的那鍋咱們晚上煮了當晚飯。
林建國端著蓋簾站了一會兒,轉身往外走。走到院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步,微微側過頭,像是想說什麼又沒說,攥著蓋簾邊緣的手指頭緊了一下,然後重新邁開步子走了。他的背影在暮色裡端著那蓋簾白生生的餃子,步子比平時慢了一些,走得很穩,怕顛著。
趙鐵軍站在灶房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屯子口,轉身回到灶臺邊。鍋裡的水開了,趙鐵軍把剩下的餃子一一下鍋,白汽騰起來在灶房裡瀰漫開。王建軍蹲在灶臺邊等著,手裡攥著一雙筷子。餃子在沸水裡滾了兩滾浮上來,皮變透明,餡的顏色從皮子外面透出來。趙鐵軍用漏勺撈了滿滿一碗遞給他,王建軍接過來夾了一個塞進嘴裡,燙得直哈氣,哈了兩口還是嚼了嚥下去,含糊不清地說了一句:好吃。
趙鐵軍撈了第二碗放在灶臺上,自己靠在灶臺邊慢慢吃著。灶膛裡的火光映在碗沿上,把餃子皮照得透亮。黑風趴在門檻外面,面前也擱著兩隻餃子,低頭慢慢嚼著,尾巴掃了掃地面。
灶房裡的油燈亮著,鍋裡的熱氣還在往上冒,把窗紙燻得溼漉漉的。王建軍吃完了一碗又去盛了一碗,蹲在門檻邊吸溜吸溜地吃著,嘴裡含含糊糊說著狍子肉餃子真香之類的話。趙鐵軍端著碗靠在灶臺邊沒搭腔,低頭咬了一口餃子,餡料裡的花椒水和蔥姜味道在嘴裡散開,鮮香混著板油的醇厚。
窗外天色已經黑透了。遠處靠山屯方向的夜色裡有一盞移動的燈火,順著土路的方向在慢慢往前走。趙鐵軍放下碗走到院門口看了一眼——那盞燈火閃了兩下,拐過屯子東頭的老榆樹,往更遠處的靠山屯方向去了。林建國端著那蓋簾餃子,走在夜路上,步子不急不緩,那盞燈火隨著他的步子在夜色裡一搖一晃的,越來越遠。趙鐵軍在院門口站了一會兒,看著那點燈火消失在遠方的暗色裡,然後轉身回了灶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