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馬江湖》第75章 父子刀(1)

作者:受傷的鴿子·2小時前

城門在陳無敵身後合攏的那一刻,北風的呼嘯聲忽然變大了。不是風真的變大了,是身後沒有了城牆的遮擋,北境荒原上所有的聲音都毫無遮攔地灌進了耳朵裡——地螻口器開合的咔嚓聲、蟲足刨開凍土的沙沙聲、遠處血煙中無數蠱蟲振翅的嗡鳴、以及佘三座下那隻猩紅巨蟲背上十二隻眼睛緩緩睜開時發出的黏膩聲響,像是什麼東西在泥沼中翻身。

陳無敵將長刀橫在身前,刀身上那些磕碰的缺口在血煙的微光中泛著暗沉的光澤。他沒有回頭看城門,但知道張誠就跟在他身後一步遠的地方。這個只剩一隻眼睛的玄甲舊部,從雁回驛反戈那一刻起,就像影子一樣跟在他身側。不需要命令,不需要囑咐,該往哪個方向走、該擋在哪一側,張誠自己知道。

“張誠。”

“末將在。”

“地螻的頭胸接縫,你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阿寧姑娘畫了圖,末將看了三遍。”

“好。”陳無敵不再說話,提著刀,大步走進了血煙之中。

離城牆最近的那隻地螻剛從冰牆的碎片中掙脫出來。雪姬的冰牆只封住了它不到半盞茶的時間,冰層被它的口器和前足扒碎之後,它搖晃著腦袋抖落甲殼上的冰碴,六條腿重新撐起龐大的身軀,口器朝著城牆根下的基石咬去。它沒有注意到兩個正在向它靠近的人類。在地螻簡單的感知裡,城牆上那些不斷射箭的守軍是威脅,荒原上那些跑來跑去的身影是騷擾,而這兩個正對著它正面走來的人,步伐太穩了,穩得不像是來送死的。

陳無敵在距離地螻不到三丈的地方開始加速。不是年輕人的那種爆發式衝刺,是一種積蓄了幾十年沙場征伐之後、將全身力量在極短時間內壓縮到一點的沉穩推進。他的每一步都踏得很實,凍土在他的腳下碎裂,碎石在他的靴底碾成粉末。長刀拖在身側,刀尖劃過硬邦邦的地面,犁出一道筆直的淺溝。地螻終於察覺到了這個向它衝來的人類。它的口器從城牆基石上鬆開,龐大的身軀笨拙地轉向,兩條前足高高揚起,足尖的倒鉤在月光下閃爍著寒芒,朝著陳無敵的頭頂劈落。

陳無敵沒有躲。他前衝的勢頭不減,在兩條前足即將劈落的瞬間猛地側身,從前足之間的空隙中滑了進去。地螻的前足重重砸在他身後的凍土上,砸出一個三尺深的坑,碎石和凍土塊四處飛濺。他已經欺近了地螻的胸腹部。頭胸接縫就在眼前——那道被阿寧用炭筆畫在草圖上的、地螻全身唯一能被刀劍刺穿的軟膜,在甲殼與甲殼的交界處微微凹陷,像是一道被縫合得過於緊密的傷口。陳無敵雙手握刀,刀身自下而上斜撩,全身的力量從腳跟傳遞到腰胯,從腰胯傳遞到肩臂,從肩臂傳遞到刀鋒,所有的力量匯聚在刀刃與軟膜接觸的那一個點上。

刀鋒切進去了。綠色的蟲血順著刀刃噴湧而出,濺在陳無敵的手背上,發出嗤嗤的腐蝕聲。他沒有鬆手。刀身繼續推進,切開軟膜,切開軟膜下的筋肉,一直切到地螻胸腔深處某個堅硬的核心。地螻的整個身體猛地弓了起來,六條腿同時蜷縮,口器大張,發出一聲尖銳到讓人耳膜刺痛的嘶鳴。嘶鳴聲在荒原上回蕩了很久,然後和它的身體一起,重重砸在了地上。

陳無敵拔出刀。刀身上沾滿了綠色的蟲血,蟲血在刀面上冒著細小的氣泡,將原本就滿是缺口的刀刃腐蝕得更加斑駁。他沒有擦拭,只是將刀在凍土上蹭了兩下,然後抬起頭,望向下一隻地螻。

張誠從他身後衝了出去。他用的是林嶽教他的刀法——玄甲鐵騎的制式刀法,沒有什麼花哨的名目,只有最直接的劈、砍、斬、削。他的左眼被繃帶裹著,只剩一隻右眼,距離感失了準頭,第一刀劈在地螻的甲殼上,火星四濺,刀被彈了回來,虎口震得發麻。他沒有停頓,第二刀緊跟著劈出,還是同一個位置。第三刀,第四刀,第五刀。地螻的甲殼在連續劈砍下終於出現了裂紋,第六刀落下的時候,刀刃沿著裂紋切入甲殼縫隙,雖然沒有刺穿頭胸接縫,卻將地螻的一條前足從關節處斬斷了大半。地螻的身體失去了平衡,歪向一側,口器在地上亂咬亂啃,將凍土咬出一個又一個深坑。陳無敵從側面趕上,一刀從它暴露出來的頭胸接縫處刺入,結束了它的掙扎。

第二隻。

荒原上的血煙越來越濃了。猩紅色的煙霧從北面湧來,貼著地面翻滾湧動,將月光、星光、城牆上火把的光全都吞沒。煙霧中能見度極低,三步之外便只剩下模糊的輪廓。陳無敵和張誠背靠著背,在血煙中緩慢移動,只能憑藉地螻爬行時發出的沙沙聲和口器開合的咔嚓聲來判斷它們的位置。一隻地螻忽然從血煙中衝出,口器朝著陳無敵攔腰咬來,他側身閃過的同時,張誠的刀已經劈在了它的前足關節上。兩個人一攻一守,一個吸引注意一個尋找破綻,配合默契得不像是第一次並肩作戰。

但地螻的數量太多了。城牆根下,至少還有五隻地螻正在同時啃噬基石。青磚碎裂的聲音從不同的方向傳來,交織在一起,像是一首沒有旋律的葬歌。城牆上的守軍不斷往下砸火藥罐,火藥罐在地螻背上炸開,火焰灼燒著甲殼下的軟膜,讓那些蟲子發出痛苦的嘶鳴。但只要火焰沒有燒穿頭胸接縫,它們就不會停止啃噬城牆。被燒得渾身焦黑的地螻依然在爬,依然在咬,依然在用六條腿瘋狂地刨著城牆根下的泥土。

陳默在血煙的另一側。他的玄鐵刀馬刀已經斬殺了第三隻地螻,刀身上的金色正氣在血煙的侵蝕下變得比平時黯淡了許多,每一次出刀都需要耗費更多的真氣來維持刀氣的鋒芒。他的呼吸越來越重,每一次吸氣都能嚐到血煙的味道——不是血腥味,而是一種更古老、更腐朽的氣味,像是從地底深處翻湧上來的、埋藏了千百年的腐爛。沈紅妝在他左側三步遠的地方,銀槍的槍桿上沾滿了綠色的蟲血,她的左腿已經完全使不上力了,整個人靠銀槍支撐著身體的重量,每一次移動都是用槍尖點地、借力跳躍。但她還在殺,槍尖刺穿頭胸接縫的動作依然精準,依然狠辣。柳青衣的圓盾已經被蟲血腐蝕得斑斑駁駁,盾面上的鐵皮捲起了好幾處,她用短劍將捲起的鐵皮削掉,露出底下被蟲血浸透的木胎。雪姬的寒冰真氣又透支了,指尖凝出的寒氣淡薄得幾乎看不見,但她依然在用最後的真氣在城牆根下築起一道又一道薄薄的冰牆。每一道冰牆都只能阻擋地螻幾個呼吸的時間,但幾個呼吸,足夠城牆上的弩手多射一輪火箭。

荒原深處,那隻猩紅色的巨蟲停下了。

它背上的十二隻眼睛已經睜開了三隻。每一隻睜開的眼睛都散發著幽幽的紅光,在血煙中像十二盞正在逐一點燃的燈籠。佘三盤腿坐在巨蟲頭頂,佝僂的身體在猩紅甲殼的映襯下顯得更加瘦小。他的臉上依然掛著那副憨厚而遲鈍的笑容,像一個坐在田埂上曬太陽的老農。但他的眼睛變了。那雙原本渾濁如死水的眼睛,此刻正閃爍著與巨蟲背上那些眼睛同樣的紅光。

“夠了。”他開口了,聲音不大,卻穿透了血煙、穿透了地螻的嘶鳴、穿透了火藥罐的爆炸聲,清清楚楚地傳入了荒原上每一個人的耳朵裡,“老將軍,你殺了老朽四隻地螻。每一隻地螻,老朽都要用三年心血才能培育出來。四隻,就是十二年。你欠老朽十二年。”

陳無敵從血煙中走了出來。他的玄鐵戰甲上沾滿了綠色的蟲血,胸口的甲片被地螻的足尖劃開了一道長長的裂口,露出裡面被血浸透的鎖子甲。他的臉上也沾了蟲血,左臉頰的皮膚被腐蝕出一小片紅腫,水泡正在一個一個地鼓起來。但他的步伐沒有變,依然是那種沙場老將特有的、每一步都踩得極穩的走法。他在距離巨蟲三十步的地方站定,抬起頭,看著蟲背上那個佝僂的老人。

“佘三。二十年前,你砌的北門城牆,今天你讓自己的蟲子來啃。你不覺得虧心?”

佘三的笑容頓了一下。不是憤怒,不是羞愧,是一種更復雜的、像是被觸及了某個塵封已久的角落時的短暫恍惚。但恍惚只持續了一瞬。他的笑容重新綻開,比之前更深,更濃。

“老將軍還記得老朽砌的牆。”他伸出手,拍了拍巨蟲的背脊,動作輕柔得像是在撫摸一頭老牛,“老朽當然記得。北門城牆第三十七層,從左數第一百二十三塊磚,是老朽親手砌的。那塊磚的灰漿裡,老朽摻了一把雁回山的紅土。老將軍知道為什麼嗎?因為老朽的婆娘是雁回山人。她死在雁回山,老朽把她墳上的土帶了一把,砌進了雁門關的城牆裡。二十年前老朽就想過,這座城要是有一天破了,蠻族的馬蹄踏過城牆的廢墟,至少廢墟里還有老朽婆娘墳上的一把土。她死在雁回山,魂在北境,老朽用一把土,讓她守著她男人的城。”

他的聲音在血煙中迴盪,荒原上忽然安靜了一瞬。連那些正在啃噬城牆的地螻都停下了動作,口器懸在半空,似乎在等待主人的下一個命令。城牆上,趙石頭握著弩機的手僵住了。張誠的獨眼猛地瞪大。林破的嘴唇動了動,什麼都沒說出來。

陳無敵沒有沉默。他握著刀,看著蟲背上那個佝僂的老人,聲音不高,卻比北風更冷:“所以你就替王淵賣命?替玄影賣命?用黑蠱殺北境的人,獻祭給蠱神,讓地螻啃你親手砌的牆?你婆娘要是地下有知,你讓她拿什麼臉去見那些被你害死的北境人?”

佘三的笑容終於消失了。不是被說中了痛處,而是像一層戴了太久的面具被揭下來之後,露出了面具底下那張已經和麵具長在一起的臉。他的臉上沒有了憨厚,沒有了遲鈍,只剩下一種被歲月和仇恨反覆鍛打過後的、純粹而堅硬的偏執。

“老將軍,你說老朽害死北境人。那老朽問你,二十年前玄影找上老朽的時候,你在哪裡?老朽的婆娘被黑蠱長老抓去試蠱的時候,你在哪裡?老朽跪在你面前求你出兵救她的時候,你又在哪裡?”他的聲音忽然拔高,像是從喉嚨深處撕裂出來的,帶著二十年的積怨和鏽蝕,“你說你會派人去查,你說軍務繁忙,你說等打完了蠻族就親自帶兵去苗疆。老朽等了。等了三天,等來了什麼?等來了婆娘被蠱蟲吸乾了的屍體!老朽把她埋在雁回山,從墳上抓了一把土,回到雁門關,繼續砌牆。你站在城牆上,老朽蹲在城牆下,灰漿裡摻著她的墳土,你從老朽頭頂走過,不知道老朽手裡的灰漿是什麼味道。二十年後,老朽自己來討這筆債,你說老朽害人?老朽害的人,有你欠老朽的多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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