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漫過聽水灘的時候,溪面浮著一層碎金。七道水紋在青石上圍成完整的圓,六隻碗沿水排開,碗底的字浸在水光裡溫溫地亮著。陳默坐在老石頭上,手裡攥著那把舊刻刀,刀尖抵著青石縫裡的青苔,半天沒說話。
柳青衣把第四十隻碗輕輕放下,碗底“全通”二字磕在石面上,發出一聲細響。她今天穿了件素色布裙,沒戴珠釵,長髮鬆鬆挽著,和碎葉城煙雨樓裡那個一顰一笑動京城的頭牌判若兩人,倒像很多年前,邊陲小鎮上蹲在鐵匠鋪門口看他打鐵的小丫頭。
“九千歲真不打碗了?”陳默開口,聲音還是慣常的低啞,像砂紙磨過粗鐵。
“嗯。”柳青衣坐在他身邊,裙襬掃過青石上的水痕,“他說打了一輩子碗,替水記了一輩子路,如今水自己認路了,也該歇歇了。”她側頭看他,眼底帶著點細碎的光,“你呢?刀都掛回鞘了,以後打算去哪?”
陳默指尖摩挲著刻刀柄上的磨痕——那是他爹當年用舊的。“不知道。”他答得坦誠,“以前總想著報仇,報完仇想著查真相,查著查著就走到了今天。水通了,好像突然就沒路了。”
柳青衣笑了笑,指尖沾了點溪水,在石面上畫了個圈:“江湖路哪有盡頭。水通了是新路的開頭,不是結尾。”她指尖頓了頓,聲音輕了點,“何況我這邊,還有一堆爛事。”
陳默沒接話,只是抬手替她拂去肩上沾的一片榕樹葉。指尖擦過她髮梢,輕得像風。他從來不是會說軟話的人,這麼多年,刀比話說得多。但柳青衣懂,她垂眸看著溪面,嘴角的笑意深了些。
“人在江湖飄,哪能不挨刀。”陳默忽然望向西邊層巒,語氣沉了下來,“以前挨的是明刀,以後怕是要挨暗刀了。水脈通了,盯著它的人,比馬賊還多。”
話音剛落,溪面忽然晃了一下。
不是風颳的,是水聲亂了。
陳默耳朵猛地一動,整個人瞬間繃緊。全水脈合鳴的韻律早刻進了他骨頭裡,此刻西向支流那一段,本該平穩的聲紋突然刺了一下,像琴絃被人生生撥錯了音。他俯身貼向青石,耳朵貼著石面,臉色一點點沉下去:“西麓隘口那段,水聲不對。”
柳青衣也斂了笑意,剛要開口,就見水面漂來一隻通體發黑的小蠱蟲,六足扒著碗沿抖觸角。是阿寧的傳訊蠱。她拈起蠱蟲,展開蟲腿上纏的薄絲條,字跡極細:“異蠱沿西脈東進,非苗疆種,帶血衣粉味。蠱絲被擾,來路不明。”
兩人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底的凝重。
血衣粉。這三個字像一塊冰砸進回暖的暮色裡。血衣侯消失多年,江湖早沒人提這個名號,怎麼會突然出現在西向古脈?
此刻的西麓隘口,風正烈。
沈紅妝扛著銀槍站在斷碑前,槍尖下的十樣物件輕輕晃著,發出細碎的響。她剛讀完碑上的刻字,正打算歇口氣再走,就聽見隘口外傳來馬蹄聲和哭喊聲。
她提槍翻上斷碑,居高臨下望去,十幾名蒙面黑衣人揮刀追砍一隊商隊,邊追邊喊:“奉前朝公主之命,徵收糧餉,敢跑者格殺勿論!”
沈紅妝眉頭一皺,眼底瞬間冒了火。柳青衣是什麼人她清楚,就算真要籌糧,也絕不會幹打家劫舍的齷齪事。這分明是栽贓。
她二話不說提槍躍下,銀槍劃破風,帶著凌厲嘯聲直取為首的黑衣人。“哪來的雜碎,也敢配提公主的名字?”
槍尖如銀蛇出洞,快得只剩殘影。為首的黑衣人還沒反應過來,肩頭就被挑中,慘叫著摔出去。其餘人立刻圍上來,刀光齊閃,招式狠戾招招致命。沈紅妝不退反進,銀槍舞得密不透風,鐵血盟的槍法大開大合,尋常好手根本近不了身。
可打了十幾個回合,她心裡漸漸沉了下去。
這些人不是土匪,也不是普通江湖人。步法、出刀角度都帶著軍中死士的路數——規整、狠戾、不怕死,像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更棘手的是,她想用水脈傳聲報信,卻發現溪水聲紋亂成一團,根本傳不出去。對方顯然早有準備,先斷傳訊再動手栽贓。
“明刀易擋,髒水難防。”沈紅妝冷笑一聲,槍尖一轉使出絕殺招,“想栽贓,也得看看你們有沒有命活著出去!”
銀槍掃過,血花濺在溪水裡,暈開淡淡紅痕。
聽水灘邊,陳默已經收拾好了東西。無名刀重新別回腰間,刻刀揣進懷裡,動作乾脆利落。
“是衝青衣來的,也是沖水脈來的。”他語速快卻條理清晰,“打著前朝旗號劫道,嫁禍給你,挑動官府和江湖的敵意;同時攪亂水脈聲紋,斷我們傳訊。一步棋,兩用。”
柳青衣臉色發白,指尖攥得發白。她這些年收攏前朝舊部,想的是重整河山,從沒想過用下三濫的手段。更讓她心寒的是,對方精準卡著水脈全通的時辰動手,還知道她的身份,說明自己身邊早就藏了內鬼。
“我回碎葉城。”柳青衣立刻拿定主意,“舊部裡魚龍混雜,我得回去穩住局面,查清楚是誰在揹著我搞事。真讓他們鬧大了,不僅我洗不清,整條水脈都得遭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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