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火臺的青煙在灰濛濛的天幕上撕開一道口子。
陳默走出封印光罩的那一刻，寒風裹著雪粒砸在臉上，生疼。金色光罩在他身後微微顫動，像一面隨時會碎裂的舊銅鏡。他沒有回頭——既怕回頭看見爹那張蒼白如紙的臉，也怕看見那八個白髮老將枯瘦的背影。有些路一旦踏出去，回頭就是軟肋。
冰穹腳下的盾牌陣已經列好。三百多個獵戶和採藥人被綁在盾牌前面，老弱婦孺都有。一個鬚髮花白的老獵戶被推到最前方，額頭磕破了皮，血順著皺紋往下淌，在鬍子上結成暗紅色的冰碴子。他身後是個七八歲的女娃，小臉凍得發紫，嘴唇哆嗦著，哭都哭不出聲。
薛斷騎在一匹黑馬上，鬼頭大刀橫在鞍前。這人四十來歲，麵皮白淨，乍一看像個賬房先生。可那雙眼睛騙不了人——眼白多，眼黑少，像兩顆剝了殼的煮雞蛋嵌在眼眶裡，看人的時候不帶任何情緒，像在看案板上的肉。
“刀神之子。”薛斷上下打量著陳默，嘴角扯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比我想的年輕。我還以為陳無敵的兒子得是個虎背熊腰的莽漢，沒想到是個小白臉。”
陳默沒接話。他在估算距離——從封印邊緣到盾牌陣最前排，三十丈。薛斷的帥旗立在盾牌陣後方二十丈處，左右各有兩名親衛，腰間配的是窄刃長刀，刀柄上纏著暗紅色的絲線。那是血衣衛百夫長以上的高手才有資格用的東西，絲線顏色越深，殺的自己人越多——血衣衛的規矩，晉升要以同僚的頭顱做投名狀。
“不說話？”薛斷笑了笑，忽然拔高音量，聲音在整個冰穹南坡迴盪，“聽說你最重情義，為了兄弟可以拼命。這些百姓跟你素不相識，你肯不肯為他們拼命？”
他把鬼頭大刀往下一壓。
前排盾牌手齊刷刷將盾牌往前推了一尺。綁在盾牌上的獵戶們身不由己地被頂著往前走，那老獵戶腳下拌在冰稜上，整個人摔倒在地，盾牌碾過去，壓得他悶哼一聲。女娃尖叫著去拽爺爺的手，手臂上的麻繩勒進細嫩的皮肉，滲出血來。
陳默的刀沒有出鞘。
他知道薛斷在等他拔刀——拔刀就是開戰，開戰這些百姓第一個死。血衣衛要的不是一場硬仗，是一場屠殺。三百條人命鋪在冰面上，怨氣衝進寒潭，封印不用血衣侯動手就會自己崩裂。
“你叫薛斷。”陳默開口，聲音不大，卻穩穩當當壓過了風聲，“九千歲的刑堂總管，專門負責清理門戶。七年前清洗東廠十二監，你親自動手剝了三個掌印太監的皮，掛在午門前晾了三天。五年前查抄吏部侍郎府，你把侍郎夫人和三個孩子推進井裡，填上土，上面種了棵杏樹。”
薛斷的笑容微微一滯。
“江湖上只知道血衣衛兇殘，不知道你在九千歲倒臺之前就跑了。”陳默繼續說，語氣平淡得像在唸賬本，“你把九千歲藏在密室裡的三箱金珠全捲走了，一個銅板都沒留給舊主。張敬之收留你，不是因為你能打——是因為你手裡有東廠留下的情報網。”
薛斷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了。
他知道陳默在做什麼——拖延時間。可他不敢讓陳默繼續說下去。有些事血衣衛的弟兄們不知道，比如那三箱金珠。九千歲倒了之後人人自危，沒人追究金珠的下落，都以為是被抄家的禁軍吞了。可陳默當著一千五百血衣衛的面把這事捅出來，就等於在他和舊部之間釘了一根楔子。
“陳默，你嘴巴倒是比你爹利索。”薛斷冷笑，“陳無敵只會悶頭砍人，你倒學會了嚼舌根。”
“我爹是不愛說話。你剝人皮的時候，他已經在寒潭底下鎮魔了。你填井的時候，他還在寒潭底下。”陳默的聲音終於帶了一絲起伏，“你這種人，也配提他？”
薛斷眼睛眯了起來，白多黑少的眼珠裡終於有了一絲情緒——是惱怒，也是忌憚。他本來想用百姓逼陳默入局，結果陳默三言兩語先把他的局拆了個角。再讓他說下去，軍心就散了。
“放箭。”他吐出兩個字。
弓弦聲炸開。
陳默在弓弦響的前一剎那動了。不是後退，不是格擋，是前衝。他整個人像一支離弦的箭射進箭雨裡，無名刀在身前舞成一道金色的光幕，箭矢撞上刀幕便碎裂開來，斷杆和箭頭噼裡啪啦砸在冰面上。
三十丈。
二十五丈。
二十丈。
箭雨擋不住他。薛斷臉色微變，揮手讓盾牌陣壓上。前排盾牌手將綁著百姓的盾牌往前猛推，人牆和鋼鐵碾在一起，血肉之軀被夾在中間，哀嚎聲撕心裂肺。
陳默衝到盾牌陣前十丈時，被迫停住了。
他面前是那個女娃。盾牌推著她往前，麻繩嵌進她的手腕，血珠子順著繩子往下滴。她離陳默只有三尺，凍得發紫的小臉上全是恐懼，嘴唇翕動著，好像在叫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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