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馬江湖》第510章 渭水南岸(1)

作者:受傷的鴿子·9小時前

白馬灘的水比陳默想的深。渭水在這裡分了兩股,主流走東邊河道,深得能過船;支流走西邊灘塗,淺處只沒馬膝,但河底全是卵石,馬蹄踩上去打滑,稍不留神就栽進水裡。陳默和沈紅妝牽馬涉水,走了半個時辰才到南岸。上岸後兩人沒急著趕路,先在岸邊的一片蘆葦蕩裡把溼衣裳擰乾。九月的渭水已經涼了,風從北邊灌過來,裹著水汽,凍得人骨頭縫裡發酸。前面三里有個驛站。沈紅妝把溼髮束起來,先去歇一歇,換身乾衣裳。好。陳默擰著衣裳上的水,目光掃過南岸的官道——官道很寬,能並排走四匹馬,路面上有新近的車轍印,但不是禁軍的——禁軍的車轍深而窄,這些車轍淺而寬,是尋常驛車的輪距。沒有伏兵。陳默說,韓昭沒騙人。白馬灘確實沒有禁軍。沈紅妝說,但驛站裡有什麼,不好說。兩人上馬,往驛站去了。驛站不大,一進院子,五間正房,馬廄裡拴著兩匹驛馬。院子裡只有一個人,穿著驛卒的灰布號衣,正蹲在井邊打水。看見陳默和沈紅妝策馬進來,驛卒站起來,臉上沒有驚慌,只是拱了拱手。二位客官,住店還是換馬?住店。陳默翻身下馬,要兩間上房,再燒一桶熱水。好嘞。驛卒應了一聲,往正房走。陳默跟著他走進院子,目光卻在掃四周。驛站看起來很普通,但有幾處不對——院子角落裡的柴垛碼得太整齊,不像驛卒乾的活;馬廄裡的兩匹驛馬,一匹的蹄鐵是新的,另一匹的馬鞍上掛著一隻水囊,水囊的皮子極軟,不是北境的粗皮,是中原的細軟鹿皮。有人來過。而且不是普通人。沈紅妝。陳默壓低聲音,驛站裡有人。我知道。沈紅妝的手已經按在刀柄上,馬廄裡那匹掛鹿皮水囊的馬,是京城裡養出來的。兩人對視一眼,陳默推門進正房。正房裡點著燈,桌上擺著一壺茶和兩隻茶碗。茶碗是官窯的青瓷,碗底刻著大胤御用四個字——這是宮裡的東西。坐吧。一個聲音從裡間傳出來。裡間的門簾掀開,走出一箇中年人。他穿著一身灰色儒衫,面容清瘦,兩鬢微霜,但眼神極亮,亮得像兩顆被打磨過的黑曜石。他的腰間沒有刀,只掛著一塊玉佩,玉佩上刻著字。大胤內廷,樞密院密使,姓方,方知遠。他拱手,久仰陳會主。陳默沒坐。你怎麼知道我走白馬灘?韓昭告訴我的。方知遠說,韓昭是九千歲的人,也是我的人。他在你面前演了一齣戲,把你引到白馬灘來——因為我得在禁軍的眼線之外見你。陳默的眼神冷了下來。韓昭是你的人?那他在我面前說的話——不全是假的。方知遠說,鐵錚和九千歲確實有舊交,這一點韓昭沒有騙你。但鐵錚和九千歲是盟友還是對手,韓昭說不準,我也不敢斷言。你來做什麼?送兩樣東西。方知遠從袖中掏出一卷明黃色的綢緞和一封火漆封口的信,放在桌上,第一樣,皇帝的密詔。第二樣,我自己的信。陳默拿起密詔,展開——*北境刀馬會主陳默:九千歲趙忠謀反在即,私取前朝遺物,勾結餘孽,意圖禍亂天下。朕欲除之,苦於禁軍為其所控,力有未逮。聞卿守冰穹三十年,忠義素著,特召卿入京共商大計。持此詔者,如朕親臨。欽此。*落款是大胤承平帝,蓋著傳國玉璽的鮮紅印泥。皇帝要我和他聯手,滅九千歲。陳默說。方知遠說,九千歲掌禁軍三十年,皇帝早想動他,但一直找不到合適的時機。現在九千歲私取冰穹之心的碎片,私調碎葉城駐軍,這些事皇帝都知道。他缺的不是一個理由——理由夠了,他缺的是一把刀。什麼刀?你。方知遠說,禁軍三萬,一半是九千歲的死忠,一半是牆頭草。皇帝手裡只有兩千御林軍,硬碰硬打不贏。但如果你帶著刀馬會的三千人進京,加上御林軍,五千對一萬五,再加上那一半牆頭草臨陣倒戈——勝算至少六成。六成?沈紅妝冷笑,拿三千兄弟的命賭六成?不是賭。方知遠說,皇帝還有後手。什麼後手?不能說。方知遠搖頭,到了京城你就知道了。陳默放下密詔,拿起方知遠自己的信,拆開火漆。信很短,只有一行字——*鐵錚在京城。*陳默的手停在半空。你說什麼?鐵錚不在碎葉城,他在京城。方知遠說,三天前他離開黑風隘,走的不是北門,是南門。他帶著兩隻酒囊,騎一匹快馬,兩天一夜趕到京城,現在就住在九千歲府的隔壁巷子裡。他去京城做什麼?不知道。方知遠說,但他到京城的第二天,九千歲就派人來碎葉城取碎片。你覺得這是巧合?陳默閉上眼睛。不是巧合。鐵錚去京城,不是去找九千歲談判,是去給九千歲開路。他到了京城,九千歲才動手取碎片——這說明鐵錚給九千歲發了訊號:碎片的位置、守衛的佈置、取碎片的方法,全都是鐵錚提供的。鐵錚把韓昭守了三十年的碎片,親手交給了九千歲。他在下棋。陳默睜開眼睛,聲音冷得像鐵,鐵錚把碎葉城的碎片餵給九千歲,讓九千歲以為自己贏了。然後他再——再什麼?方知遠問。陳默搖頭。我不知道他下一步要做什麼。但我知道一件事——他不會讓九千歲集齊三塊碎片。為什麼?因為如果九千歲集齊三塊,冰穹之心復活,天下就是九千歲的天下。鐵錚爭了三十年,不會在最後關頭把天下讓給九千歲。那鐵錚要什麼?他要冰穹之心。陳默說,他自己要。方知遠沉默了一息,然後說:皇帝可以給他別的。別的?陳默冷笑,鐵錚藏了三十年,教了兩個徒弟,守了三塊碎片,殺了不知道多少人——你覺得他圖的是金銀財寶?他圖的是——天下。陳默說,鐵錚圖的是天下。和九千歲一樣。方知遠看著他,眼神複雜。那你呢?我?陳默說,我圖的是天下太平。天下太平和天下,有什麼區別?天下是誰的天下。陳默說,九千歲的天下,是暴政。鐵錚的天下,是寡治。皇帝的天下,至少還有法度。方知遠忽然笑了。陳會主,你比我想的明白。我不明白。陳默說,我只是一個鐵匠的兒子,我不懂朝堂。但我知道一件事——九千歲必須死。那皇帝的密詔,你接不接?陳默看著桌上的密詔,沉默了很久。他說,但我有一個條件。什麼條件?鐵錚的事,我自己處理。陳默說,皇帝的人不插手。可以。方知遠說,皇帝對鐵錚沒有興趣。皇帝只想要九千歲的命。陳默把密詔摺好,放進懷裡。金牌和密詔貼在一起,一金一黃,像兩塊燒不盡的鐵。走吧。他對沈紅妝說,去京城。---黑風隘沒有等來陳默。等來的是一支馬隊。馬隊從碎葉城方向開來,三十騎,清一色的黑底金邊號衣——九千歲府的親衛服制。馬隊沒有走互市的北門,繞到鎮子東面的杏花林外,停了下來。領頭的是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面容白淨,身材微胖,不像武人,倒像個文官。他騎在馬上,手裡捧著一隻紅漆木匣,木匣約一尺見方,蓋子上貼著封條,封條上蓋著九千歲府的印。柳青衣站在鐵匠鋪門口,看見了馬隊。她的手按在琴絃上,碎片就在琴肚裡,冷意隔著木板滲出來,讓她的指尖微微發麻。柳姑娘。領頭的中年人策馬上前,拱了拱手,在下九千歲府管事,劉安。奉九千歲之命,送一樣東西給陳會主。陳默不在。我知道。劉安說,九千歲也知道。這東西留在這裡,等陳會主回來也一樣。他把木匣遞過來。柳青衣沒接。裡面是什麼?九千歲說,陳會主看了就知道。劉安的語氣恭敬,但眼神里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柳姑娘若不放心,可以當面開匣。柳青衣看了他一息,伸手接過木匣。匣子不重,但捧在手裡有一種說不出的不祥之感,像捧著一隻剛死掉的小獸。她撕開封條,掀開匣蓋。然後她尖叫了一聲。木匣裡裝的是一隻人手。從腕部齊齊斬斷,斷面平整得像被極鋒利的刀一揮而就。手掌攤開,掌心朝上,五指微蜷——這是一隻常年握錘的手,掌心的老繭厚得像另一層皮膚,指縫裡嵌著洗不掉的鐵鏽。小指上套著一枚鐵戒指,戒指上刻著一個字。柳青衣的手開始劇烈發抖,木匣差點掉在地上。她咬住嘴唇,強迫自己再看一眼——那隻手的虎口處,有一道極深的舊傷疤,是被鐵錘崩出來的口子,三十年前就有的。鐵錚的手。她見過無數次。鐵錚打鐵的時候,那雙手穩得像山,錘錘落在同一個點上,從不出偏差。那雙手教過她彈琴的指法,替她調過琴絃的鬆緊,在她小時候還抱過她——如今只剩一隻了。九千歲說——劉安的聲音從遠處傳來,像隔了一層水,鐵錚先生在京城做客,一切安好。這隻手,是見面禮。如果陳會主願意合作,鐵錚先生完璧歸趙。如果不願意——他頓了一下。下次送來的,就不只是手了。柳青衣攥緊木匣,指節發白。她說。劉安沒有動怒,只是又拱了拱手,調轉馬頭。三十騎揚起一片塵土,往碎葉城方向去了。柳青衣抱著木匣站在鐵匠鋪門口,渾身發抖。爐膛裡的火燒得正旺,鐵砧上映著她的影子,影子在火光中搖搖晃晃,像一棵快要倒下的樹。她不知道該怎麼辦。陳默不在,鐵錚被擒,沈紅妝不在,薛銘帶刀馬會的人去了北門巡邏——身邊一個人都沒有。只有琴。她抱著琴走進鋪子,把木匣放在鐵砧上,坐在爐膛前,手指搭在弦上。碎片在琴肚裡發出一聲極輕的嗡鳴,像是在回應她的恐懼。別怕。她對自己說,陳默會回來的。但她知道,陳默回不來。他在去京城的路上,而鐵錚在九千歲手裡。九千歲用鐵錚的手做威脅,逼陳默交出碎片。如果陳默不交,鐵錚就會死。可如果交了——冰穹之心復活,天下就是九千歲的天下。陳默會怎麼選?柳青衣閉上眼睛,眼淚無聲地流下來。她喃喃,你別回來。她寧可陳默不回來,也不要他為了救鐵錚而交出碎片。爐火在風箱的拉動下轟地竄高了一截,映得鐵砧上那隻木匣的紅漆鮮亮如血。木匣裡那隻斷手安靜地躺著,掌心朝上,像在等什麼人來握。---渭水南岸,陳默已經策馬走出了三里。沈紅妝忽然說:陳默,有件事我一直沒告訴你。什麼事?鐵錚拿走的那兩隻酒囊——怎麼了?沈家那隻,囊底的鐵釘是我放的。沈紅妝說,那枚鐵釘不是普通的信物,它是沈家祖傳的開鎖釘,能開天下所有的鎖。陳默勒住馬。你是說——鐵錚拿走酒囊,不是為了當籌碼。沈紅妝說,他是用那枚開鎖釘,去開九千歲府的某一把鎖。什麼鎖?我不知道。沈紅妝說,但如果鐵錚在京城,那他要開的鎖,一定在九千歲府裡。陳默閉上眼睛。鐵錚去京城,不是為了和九千歲談判,也不是為了投降——他是去開鎖的。開九千歲府裡的某一把鎖。那把鎖裡,藏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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