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馬江湖》第533章 夜渡(1)

作者:受傷的鴿子·7小時前

從苗疆出來第七天,隊伍過了辰州。沈紅妝走在最前面,左手按在路邊的石壁上,指尖微微發亮——那是金骨草菌絲的顏色,橘紅,已經很淡了,不仔細看以為是被夕陽照的。主脈的心跳穩了。她收回手,從苗疆到辰州,一路都是六十二下。陳默走在她身後半步,聽見這句話,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霜紋又退了一截。三天前還在手腕,今天已經縮到掌根,只剩一寸。銀白色的紋路像退潮的水,退過的地方皮膚乾乾淨淨,連個印子都沒留。過了辰州就是淮水。方知遠走在最後,揹著他那把砌刀,淮水底下,主脈橫穿。你得再聽一次。沈紅妝點頭,沒回頭。鐵錚沒跟來。他留在洛陽地下宮守著柳如煙,斷了左手,用右手練刀,阿寧說他練得比左手還好,鐵錚沒接話。阿寧也沒跟來。她留在苗疆等三個月後的花期——金骨草主根開花,她就變回普通人。臨走的時候她拉著沈紅妝的手說了一句話:路上別死。沈紅妝說:你也是。阿寧笑了笑,沒再說話。三百年來她第一次覺得自己可能會老。那種感覺很奇怪,像站在河邊看見水往低處流,知道自己也該跟著走了。---第七天傍晚,隊伍在辰州城外一個渡口歇腳。渡口不大,十幾條船停在岸邊,船伕在煮麵。陳默要了三碗麵,沈紅妝沒吃——她現在不太需要吃東西,菌絲在血裡替她續著,像一棵半紮根的樹,靠地脈的脈搏活著。方知遠吃得很香。他吃了兩碗,又要了第三碗。陳默看了他一眼:你倒是不挑。砌牆的人不挑飯。方知遠說,有得吃就吃,明天不一定有。陳默沒接話。他知道方知遠說的不是今天——是八百年前。方孝孺的八百人被金骨草共生以後,方知遠跟著隊伍從苗疆走到辰州,一路上話不多,做事利索,像一個砌了半輩子牆的匠人。但陳默注意到一件事:方知遠睡覺的時候從不閉眼。不是睜著眼睡,是閉著眼但眼珠在轉。像在算什麼東西。面端上來的時候,渡口對面來了一匹馬。馬很快,從官道上衝過來,到渡口邊猛地勒住。馬上跳下來一個人,穿著驛使的衣服,滿頭是汗。陳默?驛使掃了一眼渡口的幾個人,哪個是陳默?陳默放下筷子。驛使走過來,從懷裡掏出一卷東西——黃綢,火漆,上面蓋著承平帝的私印。京城來的傳召令。驛使把黃綢遞過來,陳默接旨。陳默沒動。他看著那捲黃綢,看了很久,然後抬頭看方知遠。方知遠已經放下了碗。開啟看看。方知遠說。陳默接過黃綢,拆開。上面的字不多,他看了兩遍。怎麼了?沈紅妝走過來。陳默把黃綢遞給她。沈紅妝接過來看了一遍,眉頭皺起來。傳召令寫得很客氣——聞陳默義舉,功在社稷,特邀入京一敘,共商北境邊務。落款是承平帝的私印,日期是十天前。十天前就從京城出發了。共商北境邊務。方知遠重複了一遍這幾個字,有意思。什麼意思?驛使有點不高興。沒什麼意思。方知遠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麵湯,陳默去不去,得他自己定。你先歇著,明天給回話。驛使看了看陳默手裡的鏽刀,沒敢多說,牽著馬去旁邊找地方睡了。等人走遠了,方知遠才開口。承平帝坐了十二年龍椅,手裡沒有兵。北境邊軍聽調不聽宣,他連糧餉都得靠戶部一點一點撥。這種人突然召一個江湖人入京共商邊務,你說是什麼意思?陳默蹲在渡口邊上,看著河面。他掛了一面字旗在洛陽城門上。陳默說。那面旗的意思是認了陳家的功勳,但也把我綁成了活的邊防。對。現在他又召我入京。陳默撿起一顆石子丟進河裡,旗是綁,召是試。去了,說明我聽話;不去,說明我不聽話。方知遠坐下來:所以你去不去?陳默沒回答。沈紅妝站在旁邊,把傳召令又看了一遍。她看到最後一行的時候,手指停了一下。上面只提了陳默的名字。她說。方知遠看了她一眼,點頭:沒錯。只提了他。那我不在傳召範圍裡。沈紅妝說,我可以先走。主脈不等人,淮水段的心跳得持續校準——不行。陳默打斷她。沈紅妝愣了一下。你一個人往北走,路上出事誰管?陳默說,主脈的心跳只有你能聽,但你的命不止是你的。沈紅妝沒說話。方知遠看了看兩個人,站起來:我去看看那個驛使。傳召令的規矩我知道——十天的路程,說明是快馬。快馬傳召,意味著承平帝不想讓太多人知道這件事。他走了幾步,又回頭:今晚你們想想。明天給話。---夜深了。渡口的船伕都睡了,河面上只剩幾條空船在晃。陳默坐在岸邊,把新打的刀橫在膝上。霜紋又退了一截。他舉起刀對著月光看——刀身上的霜紋跟著他手上的走,也在退。從整隻手退到只剩掌根一寸,銀白色的紋路像一條快要流乾的小溪。沈紅妝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她沒說話,伸手拿過他的右手,翻過來看掌根的霜紋。又退了。她說。前兩天還在手腕。嗯。沈紅妝用指尖碰了一下那一寸霜紋。陳默的手抖了一下——不是疼,是涼。但那種涼和以前不一樣了。以前的霜紋是冰穹的涼,像冬天的河面,凍到底的那種。現在這一寸霜紋的涼很淺,像秋天的早晨,草葉上結了一層薄霜,太陽一出來就化。你在變。沈紅妝說。變什麼?變回普通人。陳默沒接話。沈紅妝把他手指一根一根掰開,又一根一根合上。她的手指很細,但有力——菌絲在血裡養了這麼久,她的手比以前暖,也比以前有勁。霜紋退完以後,她說,你還是你嗎?陳默想了一會兒:我不知道。但應該還是。刀是我打的,霜紋是我刻的。退了說明它認夠了,該還的還了。你還什麼?還冰穹的。陳默說,它把心跳借給了我,我還給它時間。它安息了,我的霜紋就該退。沈紅妝低頭看著他掌根那一寸銀白。那這個呢?她碰了碰自己左臂上的菌絲紋路——橘紅色的,很淡,隔著袖子都能看見,我血裡的菌絲不會退。它是活的,長在我身體裡。不退就不退。你不管?管什麼?陳默看了她一眼,你又不是我的霜紋。沈紅妝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她很少笑。認識陳默這麼久,他見過的次數一隻手數得過來。但這次她是真的笑了,不是嘴角扯一下那種,是眼角都彎了。你什麼時候學會說這種話的?她問。什麼時候學會問這種話的?陳默反問。沈紅妝沒接話。她靠過來,頭靠在他肩膀上。河面很靜,遠處有蟲叫。方知遠的腳步聲從渡口另一頭傳過來,又走遠了——他還在查那個驛使的底。我不想你去京城。沈紅妝說,聲音很輕。我知道。承平帝不是要跟你商量邊務。他是要看你。看你到底是什麼人,看你手上的霜紋還有多少,看你能不能替他做事。我知道。那你還去?陳默沒有立刻回答。過了很久,他說:不去的話,下一次傳召就不是邀請了。沈紅妝抬起頭看他。下一次是拿人的。陳默說,我現在去,是客。不去,就是賊。沈紅妝沉默了一會兒。那我跟你去。主脈——主脈不急這一兩個月。沈紅妝打斷他,淮水段的心跳我已經校準了三遍,接下來到洛陽之前不會有大波動。洛陽有柳如煙,她能撐到我回去。陳默看著她,沒再反駁。---第二天一早,方知遠回來了。他一夜沒睡,但精神很好——砌牆的人都這樣,熬一夜跟沒事人一樣。那個驛使是兵部的人。方知遠說,但不是兵部派的。是承平帝直接下的令,走的內廷的渠道。兵部尚書都不知道。陳默在洗臉,聞言抬了一下頭。這意味著什麼?他問。意味著承平帝不想讓朝堂上的人知道他召了你。方知遠說,他在藏棋。藏什麼棋?方知遠坐下來,從懷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是他昨晚從驛使那裡套出來的路線圖。傳召令從京城出發,走的是官道,十天到辰州。但驛使的實際路線不是這樣的——他用手指在紙上畫了一條線,他從京城出來以後,先往東繞了一段,經過歸德府,然後又折回來走官道。繞路?對。繞了一百二十里。方知遠說,我問他為什麼繞,他說是為了避開洛陽。怕洛陽城門上那面字旗的人看見。陳默擦了一把臉,把布巾搭在肩上。不對。他說,如果怕人看見,走小路就行了,不用繞歸德府。歸德府在洛陽東南,繞那段路反而顯眼。方知遠點頭:所以他在歸德府見了什麼人。渡口安靜了一會兒。遠處有鳥叫,河邊有人在洗衣裳,棒槌打在石頭上的聲音一下一下傳過來。算了。陳默說,你想好了?想好了。陳默把鏽刀系回腰間,不去就是心虛。我沒什麼好心虛的。方知遠看了他一眼,沒勸。什麼時候走?今天。沈紅妝已經在收拾東西了。她動作很快,把幾件換洗的衣裳和乾糧打成一個小包,背在肩上。菌絲在她血裡安靜地流,橘紅色的紋路在袖口若隱若現。方知遠去跟驛使說了回話,驛使如釋重負,牽著馬在前面帶路。隊伍往東走——不是直接去京城,是先往歸德府的方向。陳默想看看那個驛使到底在歸德府見了什麼人。走了半天,沈紅妝突然停下來。怎麼了?陳默問。沈紅妝蹲下來,把手掌貼在地上。她在聽。主脈的心跳從地底傳上來,透過菌絲傳到她的血裡。六十二下,一直都很穩。但剛才那一瞬間,她感覺到了不對勁。主脈有個疤。她站起來,臉色變了。什麼疤?三百年前,老人把冰穹之心種進地脈的時候,地脈受過一次傷。沈紅妝說,那個傷後來結了疤,封住了,三百年來一直沒事。現在呢?現在疤在裂。陳默皺眉:什麼東西在裂開它?沈紅妝搖頭:不知道。但我能感覺到——裂口不是在這附近。是在很遠的地方。多遠?京城方向。方知遠的腳步停了一下。京城?他回頭,承平帝在京城做什麼?沈紅妝沒有回答。她把手重新貼回地上,閉著眼睛聽了很久。不是承平帝。她睜開眼,是另一個人。一個我不認識的人。他的心跳不在地脈的頻率上——他是外來者。外來者?不屬於這片地脈的人。沈紅妝說,他的存在像一根針,紮在疤上面。不是要捅穿它,是在撬。陳默和方知遠對視了一眼。先去歸德府。陳默說。方知遠點頭,沒有異議。---歸德府在辰州以東兩百里,快馬三天,步行七天。隊伍走了五天,在路上沒遇到什麼大事。但陳默注意到一件事——沿途的驛站都在換馬。不是正常的換班,是加了倍的換。官道上的驛使比平時多了三倍。京城有事。方知遠說,驛使加量,要麼是邊關來了急報,要麼是朝堂上出了大事。你覺得是哪個?邊關急報不會走內廷渠道。方知遠說,是朝堂。第六天傍晚,隊伍在歸德府城外三十里的一個鎮子上歇腳。鎮子不大,只有一家客棧。陳默要了兩間房,方知遠一間,他和沈紅妝各一間——沈紅妝原本說一間就夠,陳默看了她一眼,沒說話,轉頭跟掌櫃多要了一間。沈紅妝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嘴角彎了一下,進去了。那天晚上,陳默在房間裡磨刀。不是鏽刀——鏽刀不需要磨,它已經磨了三十年,該什麼樣就什麼樣。他磨的是新打的刀。霜紋在刀身上也在退,從滿刀退到只剩靠近刀柄的幾寸。他想知道退完以後,刀身還剩什麼。磨到一半,有人敲門。他開啟門,是沈紅妝。她站在門口,沒進來。有件事要跟你說。她把手攤開——掌心裡有一小撮橘紅色的粉末,是金骨草菌絲的碎屑。這是什麼?我剛才在洗手,血裡的菌絲突然脫落了一層。沈紅妝說,從來沒有過。陳默接過那撮粉末,放在鼻下聞了聞。沒有味道,但指尖碰到的時候有一絲微弱的震動——像心跳。不是你的心跳。他說。不是。沈紅妝說,是主脈的。主脈在叫我。叫你做什麼?沈紅妝看著他,目光很安靜。叫我去看那個疤。陳默沉默了。他把粉末放在桌上,用刀尖撥了撥。粉末在燈光下泛著微弱的橘紅色光澤,像燒盡的餘燼。明天到歸德府。他說,先辦完傳召的事。疤的事,等我回來。你不讓我去?我沒攔你。陳默把刀收回鞘裡,我跟你說實話——我不放心。但你要去,我不攔。沈紅妝看著他,過了好一會兒才說話。你什麼時候變成這樣的人了?什麼人?說我不攔你的人。陳默沒回答。他把燈芯挑了挑,光影在牆上晃了一下。我以前不這樣?你以前什麼都不說。沈紅妝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夜風吹進來,帶著遠處田野的味道,以前你什麼都不說,別人以為你不在乎。現在你會說了,但說的都是這種讓人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的話。陳默走到她旁邊,也看著窗外。我不攔你的意思是,他說,你想去就去,但回來的時候,欠你的賬還沒還完。沈紅妝偏頭看他。你還欠我多少?不知道。陳默說,霜紋退了多少,就欠多少。沈紅妝沒接話。她把手伸出來,握住了他的手——右手,掌根那一寸霜紋的地方。她的手很暖。菌絲的橘紅從她的指尖透出來,碰上霜紋的銀白,在兩個人手掌之間混出一種淡淡的金色。像日出。那就慢慢還。她說。---第七天中午,隊伍到歸德府。進城之前,方知遠攔了一下。等一下。他站在城門口,看著門洞上方的匾額。怎麼了?陳默問。歸德府的城門上沒有旗。方知遠說。什麼旗?洛陽城門上有字旗。歸德府是從辰州到京城的必經之路,如果承平帝的棋是一步一步下的,歸德府應該有第二面旗。陳默也抬頭看了看匾額。匾額很舊,歸德府三個字被風雨磨得模糊了。城門口來來往往的人,沒人抬頭看。沒有旗,說明什麼?他問。說明承平帝的棋不止一面。方知遠說,他在洛陽掛旗是明棋。歸德府不掛,是暗棋。暗棋比明棋難猜。三個人進了城。客棧還沒到,陳默在路上碰見了一個人。準確地說,是那個人在等他。客棧對面的茶樓門口,站著一個年輕人。二十出頭的樣子,穿了一身灰色的長衫,腰間掛著一把劍——劍鞘是紫檀木的,沒有任何裝飾,樸素得不像一把江湖人的劍。但陳默看的是他的手。那個年輕人右手搭在劍柄上,手指很長,指尖有繭——不是練劍的繭,是握筆的繭。一個讀書人佩劍。陳默?年輕人看見他,笑了一下,久仰。陳默沒笑:你誰?魏知。年輕人拱了拱手,魏家的人。魏家。天下四大武林世家之首。三百年前跟著大燕開國皇帝打過天下的魏家。陳默看著魏知,沒有回禮。魏家的人在這裡做什麼?路過。魏知說,聽說辰州來了個帶霜紋的人,想認識一下。你聽誰說的?傳召令傳得很快。魏知笑了笑,整個淮南路都在議論。方知遠站在陳默身後,一直沒說話。但他的目光落在魏知的劍上——準確地說,是落在劍柄上。紫檀木的劍柄,用久了會包漿,顏色變深。但這把劍的劍柄上有一層很淡的東西,不是包漿,也不是漆。方知遠走上前一步。你這把劍,他說,在地下宮泡過?魏知看了方知遠一眼,笑容不變。好眼力。他把劍從腰間取下來,遞過去,三個月前,有人從地下宮帶出來一把舊劍。輾轉到了魏家。我只是拿著它走走路。陳默盯著那把劍。舊劍的劍身上有一層淡淡的橘紅色——不是鏽,是金骨草菌絲的痕跡。但跟沈紅妝血裡的菌絲不一樣,這層菌絲更老,更暗,像乾涸了很久的血。三個月前。陳默說,地下宮的封口開了以後。對。魏知收回劍,封口開了一條縫,裡面除了種子,還有幾把舊劍。我拿了一把。誰讓你拿的?沒人讓我拿。魏知說,但有人讓我來見你。誰?魏知的笑容收了一些。不是承平帝。他說,是另一個人。一個在京城等你的人。陳默和方知遠交換了一個眼神。京城的人在等我,我已經知道了。陳默說,傳召令十天就出發了。傳召令是一回事。魏知說,我要說的是另一回事。他看了看街上來來往往的人,壓低了聲音。洛陽城門上的那面字旗——昨天夜裡,被人摘了。陳默的眼神變了。誰摘的?不知道。魏知說,但摘旗的人不是承平帝的手下。是另一撥人。方知遠開口了:承平帝掛旗,是綁陳默。摘旗,是解綁。但解綁的人不是承平帝——對。魏知看著他,解綁的人,比綁的人更危險。街上傳來賣燒餅的吆喝聲,有人推著車從他們身邊走過,什麼都不知道。陳默站在街心,右手無意識地按在腰間鏽刀上。綁旗是承平帝的明棋。摘旗是暗棋。暗棋不是承平帝下的。那摘旗的人想做什麼?他問。魏知重新把劍掛回腰間,整了整衣襟。不知道。他說,但我知道一件事——摘旗的人用的旗繩,是軍用的。不是大胤的軍用制式,是北境邊軍的。北境邊軍。那面旗是承平帝掛的,目的是綁陳默當活的邊防。但摘旗的人來自北境——那些不受承平帝控制的邊軍。他們摘旗,不是因為要幫陳默解綁。是因為那面旗礙了他們的事。陳默。魏知轉身要走,回頭說了一句,你去京城的時候,走慢一點。路上的風景比終點重要。什麼意思?沒什麼意思。魏知笑了,就是提醒你——歸德府到京城這一段,不太平。不是因為承平帝,是因為摘旗的人。他走了。灰色的長衫在人群裡晃了幾晃,就看不見了。---那天晚上,客棧裡。沈紅妝把窗關上了。歸德府不對。她說。哪裡不對?地底下。沈紅妝把手貼在窗框上,主脈從歸德府城底穿過去,但心跳在這裡變了。不是頻率變了,是……多了一層。什麼意思?像有兩個人在說話。沈紅妝說,一個是主脈自己的心跳,六十二下。另一個是回聲——從很遠的地方傳回來的。多遠的地方?北邊。沈紅妝閉上眼,很遠。遠到我不確定它是不是真的。陳默坐在桌邊,手裡轉著那把新刀的刀鞘。魏知說摘旗的人來自北境。他說,你說北邊有回聲。你覺得有關?我覺得太多了。陳默說,承平帝的傳召、摘旗的人、主脈的疤、魏知手裡的舊劍、北邊的回聲——太多了。一件一件來是正常的,一起湧過來就不正常。你覺得是有人安排的?我不知道。陳默把刀鞘放在桌上,但方知遠說了一句對的話——暗棋比明棋難猜。承平帝的傳召是明棋,我已經知道了他的目的。但摘旗的人、魏知背後的勢力、主脈的疤——這些是暗棋,我連下棋的人都看不見。沈紅妝走到他面前,蹲下來,仰頭看他。那你還去京城嗎?陳默低頭看著她。燈光從側面照過來,把她臉上的輪廓勾得很清楚。菌絲的橘紅色在她頸側隱隱約約,像一條極細的項鍊。他說。為什麼?因為看不見下棋的人,所以更要去看。陳默說,在暗處猜棋,永遠猜不完。到棋盤上去,至少能看見棋子。沈紅妝看了他很久。她站起來,那我跟你一起去。主脈的疤——等從京城回來再看。不急?急也沒用。沈紅妝說,疤在三百年前就有了,不差這幾天。陳默嘴角動了一下——不算笑,但比平時鬆了一點。---第二天一早,隊伍從歸德府出發,往京城方向走。方知遠沒同行。他要回洛陽,把歸德府的事和摘旗的訊息帶給柳如煙——柳如煙在地下宮當錨點,訊息靈通比什麼都重要。你一個人往北走,小心。方知遠在城門口跟陳默說。你也是。方知遠點頭,把砌刀在肩上顛了顛,往西走了。陳默、沈紅妝和驛使繼續往東。出了歸德府,官道變寬了。淮南路的田地平展展地鋪到天際,麥子在風裡一波一波地倒。路上的人多了——商人、趕考的書生、走親戚的農戶——看起來是太平年月。但沈紅妝走得不安心。地底下的心跳一直在。六十二下,穩。但那個回聲也在——從北邊傳來的,若有若無,像有人在地脈深處敲了一面很遠的鼓。她沒跟陳默說。陳默走在她旁邊,也沒說話。他的右手垂在身側,掌根那一寸霜紋在袖子裡若隱若現。走了半天,沈紅妝突然開口。魏知那把劍上的菌絲——你注意到了嗎?嗯。那不是三百年前的舊菌絲。沈紅妝說,那是新的。最多三個月。三個月。陳默重複了一下,封口開了以後。對。沈紅妝說,地下宮的封口開了以後,不只是種子出來了。菌絲也出來了——順著地脈,往四面八方擴散。魏知拿到那把舊劍的時候,劍上已經沾了新的菌絲。你在擔心什麼?我在擔心——沈紅妝放慢了腳步,菌絲的擴散速度比我想象的快。三個月前它只在苗疆和洛陽,現在已經到歸德府了。再過三個月——到京城。到京城。沈紅妝點頭,到京城以後,承平帝會發現他的城門上不只掛過一面旗——地底下也長滿了東西。陳默沉默了一會兒。所以你想去京城,不只是為了陪我。不只是為了陪你。沈紅妝沒有否認,京城是主脈的節點。如果菌絲長到京城,我可以在那裡聽一聽——主脈在京城的心跳是什麼樣的。也許能搞清楚那個疤到底怎麼回事。陳默看了她一眼。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愛操心了?我一直是。沈紅妝說,只是以前沒跟你說。驛使在前面回頭看了一眼,又趕緊轉回去。他不知道自己帶的是什麼人——傳召令上只寫了名字,沒寫這些人的來歷。但他能感覺到,這兩個人不簡單。那個女人走路的時候腳幾乎不沾地,像踩著什麼東西走;那個男人的鏽刀舊得不成樣子,但握刀的手穩得像鐵鑄的。驛使決定不多問。---又走了兩天,官道過了亳州,離京城只剩四百里。那天傍晚,驛使先去前面的驛站通報。陳默和沈紅妝在路邊的涼亭裡歇腳。涼亭裡有一個人。一個老人。六十多歲的樣子,穿了一身洗得發白的青布袍子,面前擺了一盤棋——自己跟自己下。陳默本來沒注意他。但路過的時候,老人頭也不抬地說了一句話。陳默。陳默停住了。你認識我?老人沒回答,伸手在棋盤上落了一子。黑白兩色,黑子已經佔了大半。老人說。陳默看了看沈紅妝。沈紅妝微微搖頭——她不確定這個人是什麼來路。陳默坐下來。老人又落了一子,然後抬起頭看他。老人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種精光外露的亮,是沉在深處的亮,像深井裡映著的天光。你知道這盤棋什麼意思嗎?老人指著棋盤。陳默看了一眼。黑子佔了大半,白子被圍在中間,只剩一口氣。黑贏了。他說。老人搖頭,白還沒輸。他在棋盤邊緣落了一子——不在包圍圈裡,而是在遠處。這一子跟中間那口氣沒關係。陳默說。老人說,但它在等。等什麼?等黑棋犯錯。老人把最後一枚棋子放下,黑棋佔了多少?大半。大半就夠了嗎?老人站起來,拍了拍袍子上的灰,佔大半的人最容易犯錯。因為他覺得贏了,開始鬆懈。鬆懈的時候,白棋那一口氣就變成了一把刀。陳默看著他,沒有說話。老人拱了拱手,轉身走了。走出幾步,他回頭說了一句。京城裡,有人等你很久了。但不是請你去做客——是請你入局。入什麼局?老人的笑容在暮色裡看不清。你自己去了就知道。他走了。青布袍子在風裡飄了幾下,就消失在官道盡頭。沈紅妝走到陳默身邊。那個人是誰?陳默看著棋盤。黑子佔了大半,白子被圍在中間——但邊緣那一子孤零零地落在那裡,像一顆種子。我不知道。他說。他伸手把那顆白子拿起來。棋子底下,壓著一張紙條。紙條上只有兩個字——**小心。**沈紅妝湊過來看了一眼。誰留的?陳默把紙條攥在手裡,看著老人消失的方向。暮色沉沉,遠處有幾縷炊煙升起來。不知道。他說,但有人不希望我進京城。或者是有人希望你進京城的時候帶著警覺。沈紅妝說。陳默看了她一眼。你信哪個?我都信。沈紅妝說,在京城,幫你的人和害你的人可能是同一個。陳默沒說話。他把那顆白子放進口袋裡,站起來。走吧。去哪?京城。陳默把鏽刀扶了扶,既然有人請我入局——不去就輸了。沈紅妝跟上來,走在他旁邊。菌絲在她血裡安靜地流,主脈的心跳從腳底傳上來。六十二下。穩。但那個回聲還在——從北邊傳來的,若有若無,比昨天近了一點。官道向東,暮色四合。遠處,京城的輪廓在地平線上隱約可見——不是城牆,是城牆上空的一片光。不是日落的光,也不是月亮。沈紅妝停了一下,眯著眼看。那是什麼?陳默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那片光很淡,銀白色的,像霜。像霜紋的顏色。---驛站裡,驛使在寫信。他寫了封家信,但沒寄。他把信摺好塞進懷裡,又抽出來,在燈下看了一遍。信上只有一句話:娘,兒子帶了兩個人去京城。一個拿鏽刀,一個走路沒聲音。兒子覺得不太對,但已經晚了。他把信塞回懷裡,吹滅了燈。窗外,官道上空空蕩蕩。但地底下,主脈的心跳快了一拍——從六十二變成了六十三。只快了一拍,然後又恢復了。沈紅妝在隔壁沒有聽見。她在看窗外那片銀白色的光。光在京城上空懸著,不動,不散,像一片霜結在天幕上。她把手貼在窗框上,菌絲的橘紅色微微發亮。你在叫什麼?她自言自語。沒有人回答她。但地底下的回聲,又近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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