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馬江湖》第544章 看客(1)

作者:受傷的鴿子·2小時前

那個老人——看客——抬手,趙衡的劍停在了半空。急什麼。老人的聲音很淡,他還沒說完。趙衡收了劍,退到老人身後。但他的眼神還是盯著陳默,像盯著一塊到嘴邊的肉。你說完了?老人看著陳默。說完了。那就聽我說幾句。老人往前走了一步。他的步子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沒有聲音。你知道三百年前發生了什麼嗎?知道。陳默說,開國皇帝封住了冰穹之心,把它從苗疆拖到京城。不全是。老人搖頭,他封住了它,但他沒告訴我。告訴你什麼?告訴我它會醒。老人的目光落在那條銀白色的路上,他封它的時候,我就在旁邊。我看著他把冰穹之心凍成一個球,看著他把球塞進地底下,看著他用符咒把它封死。我想問他為什麼——但他沒給我機會。他死之前就封住了我。陳默皺眉:封住你?不是冰封。老人伸出手。他的手很白,白得近乎透明,手指很長,指節很突出。是心封。他封住了我的心。讓我永遠不能靠近它。為什麼?因為他會醒。老人說,他知道冰穹之心會醒。他封它不是為了永遠困住它——是為了讓它睡一覺,睡到該醒的時候再醒。那你為什麼想拆封?老人笑了。我沒想拆封。什麼?拆封是朝廷的意思。老人的目光轉向趙衡,我只是告訴他們怎麼拆。至於他們拆不拆得了——那是他們的事。趙衡的臉色變了。你說——我說過。老人的聲音很平,我說我知道怎麼拆。你問了,我就告訴你。但我沒說我會幫你拆。你——趙衡。老人打斷他,你以為我幫你三年,是為了什麼?趙衡不說話了。我幫你三年,是因為你會走到這裡。老人轉過身,看著陳默,走到陳默面前。什麼意思?陳默是我等的。老人的目光落在陳默身上,三百年了,我等的人終於來了。陳默沒有動。你等我?不是我想等。老人搖頭,是我不得不等。我的心被封住了,不能動冰穹。但我能動別的。動什麼?動棋子。老人笑了一下,三百年來,我一直在動棋子。陳家守冰,蘇家斷脈,孟家取弦——這些都是我安排的。沈紅妝的臉色白了。我師父——你師父是我的人。老人說,不是朝廷的人,不是方家的人。是我的人。我讓她守著苗疆,讓她養蠱,讓她把頻率傳給你。為什麼是我?因為你天生就有底子。老人的目光很深,你的血裡本來就有冰穹的頻率。你娘傳給你的。沈紅妝愣住了。我娘——你娘是孟家的人。老人說,孟家傳了三百年,頻率越來越淡。到你娘那一代已經快沒了。但你娘把剩下的那點頻率全傳給了你。所以你師父才選了我?不是選。是認。老人說,你師父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你就跟別的孩子不一樣。你身上有光。沈紅妝低頭看著自己的掌心。銀白色的紋路還在,從指尖到手腕,像一層薄薄的霜。那現在呢?她問,我師父死了。你還要我做什麼?老人看著她,沒有立刻回答。過了一會兒,老人才開口。你師父的死——是我的安排。沈紅妝的身體僵住了。你說什麼?她等了三十年,等的就是你。老人的聲音很輕,但她等不了了。蠱毒已經入心,再拖下去她會變成行屍走肉。與其那樣,不如把最後一點力氣留給你。你怎麼知道蠱毒入心?因為是我下的毒。空氣凝固了。陳默的手按上了劍柄。你殺了她?我送她走。老人的語氣很平,她本來就該走了。三十年沒日沒夜的養蠱,早就把她的命耗盡了。我只是讓她走得不那麼難受。你有什麼資格決定她的生死?我沒有。老人搖頭,但我有資格決定冰穹的生死。他往前走了一步。三百年了。冰穹在我眼前被封住,我什麼都做不了。我動不了它,但我能幫它。幫它找碎片,幫它養蠱,幫它找一個能唱出第七個音的人。現在人找到了。他看著陳默和沈紅妝,但歌還沒唱完。什麼意思?第七個音出了。老人說,但回家的路還沒走完。他轉身,指著那條銀白色的路。冰穹在走。但它走得很慢。三百年的路,它要一步一步走回去。路上還有很多斷點,很多阻礙,很多想攔它的人。它到家要多久?按現在的速度?老人想了想,一個月。也許更久。那又怎樣?時間不夠。老人說,冰穹每走一步,它的力量就會散一分。走一個月,散一個月。走到京城的時候,可能什麼都不剩了。所以你要攔它?不。老人搖頭,我要送它。他轉過身,看著陳默。我封不住它,但我能幫它。三百年來我什麼都沒做,就是因為我在等。等一個能替我送它回家的人。誰?你。老人的目光落在陳默身上,很深,很沉。你有陳家的血,有陳家的弦,有陳家的霜紋。你是三百年來唯一一個能跟冰穹說話的人。只有你送它,它才能完整地到家。那我需要做什麼?走到它前面。老人說,從苗疆到京城,你走在它前面。你每走一步,它就跟一步。你到家了,它也到家了。那你們呢?陳默看了趙衡一眼,朝廷呢?朝廷想要冰穹的力量。老人說,但他們不知道,冰穹的力量不是拿的——是送的。你硬拿,它會碎。你送它,它才會把力量給你。所以承平帝——承平帝什麼都不知道。老人搖頭,他只知道有人在幫他拿冰穹的力量。但那些人也不知道——真正能拿的,只有送它回家的那個人。陳默沉默了一會兒。你告訴我這些,是想讓我替朝廷拿?不是替朝廷。老人說,是替你自己。什麼意思?冰穹的力量落在誰手裡,不取決於誰想拿——取決於誰送它回家。老人的目光很亮,你送它,它的力量就是你的。你不送,它的碎片就散在各地,被各方勢力瓜分。朝廷想要?讓他們自己送。他們送不了。所以他們什麼都拿不到?看他們怎麼做。老人說,如果你在路上死了,碎片就會散。散了的碎片會自己找主——有的落到朝廷手裡,有的落到北境,有的落到不知道誰手裡。那樣的話,冰穹就徹底完了。如果你活著呢?活著就有辦法。老人的目光落在陳默身上,你活著,把冰穹送回家,它的力量就是你的。你用這股力量,想幫朝廷就幫,想自立就自立。陳默沒有說話。沈紅妝在旁邊聽著,忽然開口。你說你是看客。她的聲音很冷,看了三百年。什麼都不做,就看著。是。那現在呢?還是什麼都不做?老人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我做了。做了什麼?我把你們送到了這裡。老人的目光落在那條銀白色的路上,從苗疆到京城,幾千里路。你們三天走完了。是你們走的——但也是我送的。沈紅妝想反駁,但找不到話。接下來呢?她問,我們繼續走,你繼續送?不。老人搖頭,接下來你們自己走。他轉過身,看著遠方的天際線。我老了。走了三百年,走不動了。剩下的路,你們自己走。你不跟著?跟著幹什麼?老人笑了一下,我的事做完了。他抬起手——趙衡的劍動了。不是刺向陳默——是刺向老人。劍尖從老人的後背穿進去,從前胸透出來。你——老人低下頭,看著胸口的劍尖。你的事做完了。趙衡的聲音很冷,樞密院的事還沒完。老人轉過身,看著趙衡。你——你以為我不知道?趙衡的聲音很平,三年了。你讓我查這個,查那個。你讓我派人採金骨草,你讓我在歸鶴巷動手腳,你讓我截斷白河的主脈。我都做了。但你從來沒告訴我——他的劍擰了一下,你想幹什麼。老人笑了。血從他的嘴角滲出來,但他的笑容沒變。你不會成功的。他說,沒有他——他指了指陳默,冰穹到不了家。到不了家,就拿不到力量。那我就讓他到得了。趙衡說,只要我把他送到京城——你以為你送得了他?老人的笑容更深了。他的霜紋是他的。他想不想送,他自己說了算。你以為你能逼他?趙衡的臉色變了。他猛地拔出劍,轉向陳默。陳默——陳默沒理他。他走到老人面前,蹲下來。你叫什麼名字?他問。老人看著他,笑了笑。忘了。三百年了,忘了。那我怎麼叫你?不用叫。老人閉上眼睛,我不重要。重要的是——你送它回家。他的聲音越來越輕。三百年的路……走到頭……不容易……別像我……什麼都沒做……最後一絲聲音消散在風裡。陳默站起來,看著老人的屍體。趙衡站在旁邊,劍尖還在滴血。現在——他開口。現在怎樣?陳默轉過身,看著他。趙衡的劍動了。但不是朝陳默——是朝沈紅妝。沈紅妝早有準備。她往旁邊一閃,躲開了劍尖,同時伸出手——掌心的銀白色光芒亮起,一道菌絲從她指尖射出來,纏住了趙衡的手腕。你——趙衡想甩開,但菌絲纏得很緊。他的劍揮不動了。你以為我不知道你第二劍會往哪刺?沈紅妝的聲音很冷,我師父教過我所有的蠱術。但有一件事她沒教我——她的菌絲收緊了一點。她沒教我怎麼用蠱殺人。但她教了我怎麼認人。菌絲從趙衡的手腕往上爬,爬到手肘,爬到肩膀,爬到脖子。你身上有蠱。沈紅妝說,不是我的蠱——是別人的。一種很老的蠱,種了很久了。趙衡的臉色變了。你怎麼——我能聞到。沈紅妝說,蠱的味道。她走近一步,盯著趙衡的眼睛。誰給你種的蠱?趙衡不說話。是那個老人?趙衡還是不說話。沈紅妝收回手。菌絲從趙衡身上退下來,縮回她的掌心。走吧。她說。什麼?你可以走了。沈紅妝轉過身,回去告訴承平帝——陳默會送冰穹回家。冰穹的力量是他的,但不是朝廷的。你——我們各走各的路。陳默也轉過身,你告訴朝廷,想拿冰穹的力量,等我送到京城再說。趙衡站在原地,臉上的表情變了又變。最後,他收劍入鞘,轉身走了。黑衣人們跟著他,一群人很快消失在銀白色的光線裡。方知遠從石頭後面鑽出來,臉色發白。他們——走了?走了。陳默說,暫時的。那接下來——接下來我們繼續走。沈紅妝說,從京城北門進,走到皇宮。皇宮?方知遠愣了,你們要去見——見冰穹。陳默說,它還在路上。我們走到它前面去。他轉身,看著那條銀白色的路。沈紅妝跟在他後面。方知遠猶豫了一下,也跟了上去。走了幾步,沈紅妝忽然拉住了陳默的手。怎麼了?你肩膀上的傷。她低頭看著他的肩膀,還在流血。沒事。皮外傷。不是皮外傷。沈紅妝的聲音變了,趙衡的劍上——有毒。陳默低頭看自己的肩膀。傷口周圍已經變成了一種淡淡的青色。什麼毒?不知道。沈紅妝蹲下來,用手指在傷口周圍按了按,但我能感覺到——有東西在往你身體裡鑽。是蠱?不是蠱。沈紅妝搖頭,是頻率。趙衡身上的那種——很老的頻率。她站起來,看著陳默的眼睛。你身上本來就有冰穹的頻率。現在又加了一層。會怎樣?不知道。沈紅妝的聲音變得很輕,但有一件事——什麼?兩股頻率在一起,會共振。她的眼睛很亮,共振的時候,你會聽到一些東西。什麼東西?它想告訴你的東西。陳默閉上眼睛。他聽到了。不是聲音——是畫面。一個老人站在冰殿裡,看著冰穹之心被封。他的眼睛是睜著的,但他動不了。他的心被封住了——不是被冰封,是被另一種東西封住。然後他聽到了老人的聲音。你終於聽到了。你是誰?我是那個看客。但我不只是看客。你是什麼?我是冰穹的一部分。畫面消失了。陳默睜開眼睛。你看到了什麼?沈紅妝問。我看到了——陳默想了想,他說的不是真的。什麼不是真的?他是冰穹的一部分。陳默說,三百年前,冰穹被封的時候,它把自己分成了兩份。一份留在原地,一份——跟著他。跟著他?他就是冰穹。陳默看著遠方的銀白色道路,他走過的路,就是冰穹走過的路。他看過的風景,就是冰穹看過的風景。三百年的路,他一直在走——冰穹也一直在走。那他死了——冰穹沒死。陳默說,他只是——回來了。沈紅妝沉默了一會兒。那接下來——接下來我們繼續走。陳默握住她的手,它到家了,我們也要到家。三個人沿著銀白色的路往前走。路的盡頭,有光在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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