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場裡的空氣被那句話劈成兩半。
一百七十多個人的呼吸在同一拍裡斷掉,前三排有人翻材料的手停在半空,紙頁翹著,沒落下去。
侯亮平把隨身碟收回內袋,雙手撐在發言臺兩側,身體前傾。
他的視線掃過前排那些正襟危坐的後腦勺,最後定在主席臺上趙立春交疊的雙手上,停了不到一秒,又移開。
“我先說第一個問題。”
他翻開帶來的資料夾,抽出一份裝訂齊整的材料,封面印著《關於高新區環保自查與彈性流轉政策的合規性質詢》。
“高新區籌備辦於今年三月十二日下發的產權彈性流轉試行方案,其中第四章第十七條至第二十二條,涉及土地使用權的臨時性轉讓與收益分配。”
侯亮平的聲音從擴音器裡傳出來,每個字咬得清楚,語速比正常講話慢了三分之一。
他在控制節奏,把每一句法條念得擲地有聲。
“依據《土地管理法》第六十三條,集體經營性建設用地入市流轉,審批許可權在縣級以上人民政府。一個借調不滿半年的臨時工作人員,以籌備辦名義簽發流轉方案,請問他的授權檔案在哪裡?請問哪一級黨委為他的簽字背書?”
第四排靠右,省國土廳的一個副處長把筆放下了,雙手交叉擱在桌面上,脖子往前探了兩寸。
侯亮平翻到第二頁。
“再說A-07地塊。三月二十七日,山水集團施工隊在該地塊掘出有毒氣體,七名工人中毒送醫。事故調查報告寫得清楚,起因是施工前未進行深度環保勘探。”
他把材料舉起來,對著全場晃了一下。
“而這份勘探義務的設定者是誰?是秦風。他在流轉評估草案裡親手寫入了第五十七款環保自查前置條件。他寫了,他設定了規則,最終這個規則沒有被執行,七個工人進了醫院。”
侯亮平的領帶隨著他揮動材料的幅度晃了兩下,額頭上滲出一層細密的汗。
他沒擦,任由汗珠順著太陽穴往下淌。
“一個制度的起草者,有義務確保制度的執行。他沒有做到。”
話說到這裡,侯亮平的腰板又直了一寸。
他的下巴抬起來,視線越過前排的腦袋,投向會場的縱深處。
那裡有一百多張臉,有人在記筆記,有人雙臂抱在胸前,有人轉過頭跟旁邊的人交換了一個眼色。
但沒有人打斷他。
這份沉默被侯亮平解讀為默許。
默許他繼續,默許他把刀往深處扎。
“第二個問題,彈性流轉政策本身。”
他換了一份材料。
“《行政許可法》第十五條明確規定,尚未制定法律的,行政法規可以設定行政許可。注意,是行政法規,不是一個籌備辦的內部試行方案。高新區的彈性流轉在法律框架內沒有任何上位法依據,它本質上是一次越權立法。”
這句話出來,第二排的李達康翻材料的手頓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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