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條腿從膝蓋往下還在抖，褲腳的布料跟著打顫，從財務室到正門的二十七步他走了快兩分鐘。
幹警架著他的胳膊肘出了玻璃轉門，室外的空氣裹著水汽撲上來，涼意從鼻腔一路灌到肺底。
雨不大，細密的那種，落在地上沒什麼聲響，但落在皮膚上一粒一粒能數得清。
莊園門廊外的環形車道上停了七輛車。
三輛警車，兩輛審計署的商務車，一輛銀灰色麵包車，還有一輛黑色紅旗。
警車頂上的警燈沒關，紅藍兩色的光柱在雨幕裡轉著圈地掃，打到溼漉漉的柏油路面上拖出兩道顏色，紅的濃藍的淡，一層疊一層，攪在積水裡分不開。
侯亮平被架下臺階的時候右腳踩進了花壇邊沿的軟土裡。
那塊土被雨泡透了，鞋面一陷就是小半個鞋幫，黃泥漿從鞋口翻上來糊住了襪口。
他抽腳，鞋底和爛泥較了一下勁，拔出來的時候發出一聲悶響，泥點子甩到左邊幹警的褲腿上。
他的步子亂了，右腳帶著一坨泥往前邁，左腳跟不上，身體往前栽，幹警的手在肘彎處加了一把力才把他撐住。
手銬的連線鏈在後腰晃了一下，鋼圈卡著腕骨磨出來的熱傳到了掌心。
紅旗轎車停在環形車道的最內圈，車頭朝著莊園大門，引擎蓋上落了一層雨珠。
秦風站在車門旁邊。
襯衫換了一件乾淨的，袖口從肘下放下來扣到了腕骨，深灰色的薄呢風衣搭在肩上沒扣，衣襬在膝蓋上方三寸的位置垂著，雨絲落在肩膀的呢料上洇出幾個深色的點，他沒動手去拂。
右手的袖釦鬆了半圈，他低頭撥正，食指和拇指捏住金屬扣面旋了一下，到位了，手放下來，垂在風衣外面。
侯亮平在第十一步的位置停了。
不是他要停。
是腿不走了。
十四米。
他和秦風之間隔了十四米，三輛警車，兩道紅藍交替的光柱，以及一整條被雨水泡軟的柏油路面。
秦風抬起頭。
那個動作很慢，從袖釦上收回來的視線經過引擎蓋，經過警車的車頂燈，經過兩個幹警的肩膀，最後落在侯亮平身上。
停了不到兩秒。
沒有任何多餘的東西。
不是打量，不是審視，不是勝利者對失敗者的俯瞰。
就是掃了一眼，和掃過路邊一隻垃圾桶、一根燈柱、一塊路牌沒有分別。
然後視線就收回去了。
秦風把風衣領子往上翻了一道，遮住後頸，偏頭對車裡的司機說了句什麼，司機點了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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