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牌部的動作比林小滿預想的更快。
週一上午，公司官網的歷史沿革頁面完成了一次更新。在“聯合創始人”一欄裡，原本只有沈若一個人的名字，現在變成了兩個。
沈若的名字後面，多了一行字——“林秀蘭，聯合創始人，首任產品設計師。一九九三年至一九九八年。”下面配了一張舊照片的區域性掃描件，是她媽媽和沈若並肩站在那間辦公室前面的合影。
照片裡，林秀蘭站在右邊，短髮，圓臉，笑容比沈若收著一點，但眼神很亮。那是林小滿第一次在公司官網上看到自己母親年輕時的樣子。
頁面更新後不到一個小時，老幹部在群裡發了一條訊息：“官網歷史沿革頁面更新了。我看到了。”
秦可可緊跟其後，發了一串感嘆號，然後說：“小滿你媽當年也太好看了吧！和沈若站在一起，兩個人像拍雜誌封面！”蘇小糖的回覆一如既往地簡潔，但措辭比平時多了一層溫度：“林阿姨的名字出現在官網了。我截圖存了。”
林小滿看著群裡那些訊息，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她沒有立刻回覆。她只是看著電腦螢幕上那兩行並列的名字。沈若和林秀蘭。
她們的名字終於站在了一起，像二十多年前在那間二十平米的辦公室裡並肩站著時一樣。
她把官網截圖發給了媽媽。林母沒有立刻回。過了大概十分鐘，她發來一條語音。語音很短，只有幾秒。林小滿點開聽，背景裡沒有超市的噪音，很安靜。
林母的聲音有些啞，像剛哭過，但語氣很平：“看到了。你姥姥要是還在，就好了。”林小滿把那條語音聽了三遍。然後她回了一個字：“嗯。”
下午，顧言深從二十樓走下來。他手裡拿著一份列印檔案，站在林小滿工位旁邊，說：“品牌部把林阿姨的資訊錄進公司檔案的時候，翻到了一份舊檔案。是當年若深設計工作室的合夥協議。上面有沈若和你媽媽的簽名。協議約定，工作室的名稱變更或登出，需要兩位創始人共同確認。沈若走之後，公司改名時沒有經過你媽媽的確認。按照這份協議，那一步在程式上是不完整的。”
他把檔案遞給林小滿，說：“品牌部問，要不要把這份協議也放進公司歷史檔案裡。我讓他們先問你。”
林小滿接過那份協議影印件。紙頁很舊了，邊緣泛黃，上面的字是用鋼筆寫的，有些洇。兩個簽名。沈若的字清秀，林秀蘭的字更硬一些，橫平豎直，像練過。
她把檔案翻過來，背面什麼都沒有。她想了想，說：“放進去。但不要寫‘程式不完整’這種話。就寫‘聯合創始人共同確認’。這是我媽和沈若一起做的事。她們都簽了字。”
顧言深點頭，說“好”。他轉身要走，又停下來，看了她一眼，說：“你媽媽今天在官網看到自己的名字了嗎？”林小滿說：“看到了。”顧言深說：“她高興嗎？”
林小滿想了想，說：“她說，我姥姥要是還在就好了。”顧言深沉默了一瞬，說：“下次她再來城裡，我帶她去吃頓飯。”
林小滿笑了一下，點頭。顧言深走了之後，她靠在椅背上，把那份合夥協議又看了一遍。兩個年輕的簽名，隔著二十多年，安安靜靜地躺在同一張紙上。
她把那張紙掃描了一份，存進自己的加密資料夾，然後開啟平板，新建了一張畫。畫面很簡單：一間舊辦公室，兩張小桌子。
左邊坐著一隻扎馬尾的兔子，右邊坐著一隻圓臉短髮的倉鼠。她們面前擺著一份協議，兩隻爪子各按在一端，簽字。旁邊站著一隻小倉鼠崽崽，矮矮的，爪子舉著一支筆，在協議最下面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圈。
配文只有一句：“我媽的名字，和我沈阿姨的名字，今天終於寫在一起了。”
發出去之後，評論區又炸了。有人認出了右邊那隻圓臉倉鼠和林小滿畫裡常出現的倉鼠主角是同一個造型，有人翻出了之前那張“我媽也是創始人”的漫畫，把兩張圖拼在一起，做成了對比。
有人留言說：“原來博主的媽媽真的是創始人之一。你一直在畫你自己的歷史。”還有一條評論被頂到最高，寫的是：“你姥姥要是還在，她也會為你驕傲的。”
林小滿看著那條評論，眼眶熱了一下。她想起姥姥。那個在她小時候把她放在超市收銀臺後面寫作業、一邊掃碼一邊回頭看她有沒有偷吃糖果的老太太。
姥姥走了很多年，她幾乎忘了姥姥的聲音。但今天，她忽然覺得姥姥還在。就在那些被寫進公司歷史的舊事裡，在那份泛黃的合夥協議裡，在她媽媽終於被看見的名字裡。
晚上，她給媽媽打了個電話。電話接通後，她沒有說工作的事，只問了一句：“媽，你當年為什麼沒留在公司？”
林母沉默了一會兒，說：“你姥姥身體不好，我得回來照顧她。沈若說她會等我，但後來她也病了。等我再想回去的時候，她已經不在了。公司也改了名字，換了地方。我找不到原來的門了。”
她的聲音很平，像是在說一件很久以前的事。林小滿握著手機，站在陽臺上，看著城市遠處的燈光，說：“現在找到了。門還在。”林母在那頭“嗯”了一聲。過了一會兒，她忽然說：“你那個顧總，人怎麼樣？”
林小滿愣了一下，說：“挺好的。”林母說：“那你下次帶我見見他。我看看他配不配得上我閨女。”林小滿笑了，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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