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來到了第三天,林小滿被叫進了他的辦公室。這是她入職以來第三次坐在這張矮摺疊椅上。第一次是他拿著“職場照妖鏡”的漫畫截圖套她的話,她站著沒坐,臨走說了句“藝術來源於生活”。第二次是他笑眯眯地扔給她三百頁行業峰會資料,說“下週一之前給我初稿”,她熬了三個通宵交上去,換回來兩個字——“重做”。後來那份方案在全員大會上被顧言深當眾調出後臺資料,證明從頭到尾每一個字都是她寫的。此刻這把矮摺疊椅原樣擺在她面前,坐上去視線剛好比張明遠的辦公桌面低半個頭。
“坐。”張明遠指了指那把椅子,臉上掛著和上次一模一樣的笑容,門牙露了六顆,眼角的魚尾紋擠得真誠又憨厚,彷彿全員大會上那場被投影儀放大了好幾倍水印的公開處刑從未發生過。林小滿這次沒有拒絕,她坐下了。不是因為腿軟,是因為她今天穿的鞋底夠厚,這把椅子的高度已經壓不住她的視線。她還在心裡默默數了數從椅子到辦公室門口的距離,比上次來的時候多了三步——這三步屬於趙叔,他正站在門外,對講機別在腰帶上。
張明遠從抽屜裡拿出一份資料夾,推到她面前。封面上印著一家她沒聽過的公司名字,註冊地在鄰市,距離深藍科技大概兩個小時車程。
“華南區分公司那邊有個專案需要總部派人支援,是一個新媒體品牌推廣的競標案。甲方是當地一家老牌製造企業,預算不大但要求不低。我向部門推薦了你。”他把推薦兩個字說得特別誠懇,誠懇到林小滿差點以為自己聽錯了——一個被她當眾拆穿的剽竊者,正坐在辦公桌後面微笑地告訴她自己推薦了她。
她翻開資料夾快速掃了一遍。專案概況、甲方背景、競標要求、截止時間——所有的資訊都齊全,看起來是一份完整規範的專案簡報。但她的目光在甲方背景那一欄停了一下:那家老牌製造企業的行業排名、高管名單裡有一個她隱約在哪兒見過的名字,和顧氏總部人力資源檔案裡一個被標註過的姓氏完全一致。上次在消防通道里,老幹部說起張明遠的推薦人時提到過“姓周”——品牌管理中心出來的,後來調到了戰略投資部,在總部中層幹部任命上打過好幾個關鍵電話。周。同姓。不是巧合。
“張總,這個專案的競標截止時間是?”
“下週五。”張明遠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啤酒肚上,姿態鬆弛得像在聊週末的天氣,“時間確實緊了一點,但你上次做峰會方案的表現有目共睹,我覺得你能勝任。怎麼,有困難?”
“沒有。”林小滿合上資料夾,站起來,眼神平穩地看著他。她想起上次在會議室門口老幹部說的話——他這次不會給你講面子的機會了。她又想起顧言深在走廊裡說的那句——你是那個在全員大會上站起來的人,對任何人都不需要說馬上改。她把資料夾夾在胳膊底下,用一個實習生在直屬領導面前不該有的底氣說了一句讓張明遠笑容凝固了半秒的話:“週五之前給您。如果甲方那邊有任何額外需求,隨時找我。”
張明遠嘴角的笑容紋絲不動,但他放在桌面上的手指輕輕敲了兩下——不快,很慢,像一隻企鵝在水面下划動腳蹼。
“很好。我很期待。”
林小滿出了辦公室,秦可可在消防通道里等了她三分鐘。蘇小糖被臨時從研發部拉過來,手裡還抱著筆記型電腦。林小滿把資料夾往地上一攤,三個人圍坐在積了灰的紙箱中間,像三隻蹲在樹枝上的鳥在討論怎麼對付一條盤在樹下的蛇。
秦可可首先注意到甲方名單裡那個姓周的名字:“我上次就想說,張明遠那個總部靠山也姓周,跟這家甲方的負責人同姓。所以這個競標根本不是什麼‘推薦你去’,是他給自己搭的退路。這個專案總部品牌管理中心一定會參與評審——周總的地盤。他把你扔到一個註定要被他的人情網裹住的局裡,成了是他慧眼識珠,敗了就是你的能力問題。”
“而且時間點算得太準。”蘇小糖已經打開了競標要求的檔案,正在用專案管理軟體做時間線分析,她把螢幕轉向兩人,“一般情況下同規模競標案從調研到完成初稿至少需要兩週。他給了你不到八個工作日。專案結束時剛好是你的試用期評估節點。如果你在競標上出任何紕漏——包括非你原因的客觀意外——他都可以在評估表上寫‘專案執行能力不足’。”
林小滿盤腿坐在紙箱上,翻著資料夾裡的甲方背景資料,看了很久。她在想老幹部說過的一句話——張明遠每次出事都有人從總部打電話來保他。她又想起蘇小糖那句——他用的是流程本身。這次不是歸檔,不是邊緣化,是把你送到一個你完全陌生的城市,面對一個被對手預先鋪好了關係網的甲方,讓你在資源、人脈、時間全面劣勢的情況下打一場註定要輸的仗。而他自己坐在辦公室裡,連電話都不用打一個。競標失敗是業務風險,不是紀律問題,你輸了就是輸了,沒有任何人可以替你翻案。
“他這次學聰明了。”林小滿合上資料夾,“他不剽竊,他不威脅,他不把你關在檔案室裡。他給你一個完全合法、甚至聽起來像在重用你的專案,讓你自己走出大樓,走到一個他不用任何違規操作就能讓你失敗的地方。他把他最擅長的東西——人情網——鋪在了你面前,等著你自己踩上去。”
“那你去嗎?”秦可可問。
林小滿低頭看了看資料夾封面那家鄰市公司的名字,然後抬起頭。
“當然去。他以為把一個實習生扔到陌生的城市面對一整套人情網就能讓我出差錯。但他忘了一件事。”林小滿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帶著一種被反覆打磨過的篤定,“我不只是這個工位上的林小滿。我還是那個把企鵝畫成表情包傳遍全公司的人。他有他的關係網,我有我的撒手鐧——他的地頭蛇,鬥不過我的網際網路。”
秦可可和蘇小糖對看了一眼。蘇小糖合上筆記型電腦,推了推眼鏡,說了兩個字:“三天。”又是“三天夠了”。上次她說完這兩個字之後不到七十二小時就把張明遠的OA操作日誌、印表機暗記、代理IP節點全部鎖死,這一次她坐在消防通道的紙箱上,螢幕幽光映在她臉上,表情比上一次更篤定——因為這一次她身後不只有反捲聯盟,還有兩個會帶豆漿的退伍老兵、一個會寫OA條款的總裁、和“職場照妖鏡”三萬二千個等著看下一期漫畫的粉絲。
競標出發那天早上,秦可可給她塞了一包零食,蘇小糖往她手機裡裝了一個即時位置共享外掛,老幹部遞給她一保溫杯的枸杞水,說了一句“出門在外,少喝咖啡,上火”。趙叔開車送她去鄰市,錢叔留守公司負責監控張明遠的動向。
在鄰市甲方的會議室裡,林小滿見到了那位姓周的負責人——一個四十多歲、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的男人,笑起來眼角有細密的紋路,說話滴水不漏,每一句“小林很年輕嘛,有衝勁”都讓她聽出了同一種潛臺詞:在他眼裡她不是競標方,是張明遠安排過來走個過場的實習生。
她沒有著急展示PPT。她先花了二十分鐘跟甲方聊他們的品牌痛點——不是客套話,是從行業資料、社交媒體輿情裡一條一條摳出來的具體問題,精確到上週哪條負面評價被轉了多少次、哪篇競品的軟文在哪些平臺上投放了多少錢,每一項都附帶了資料來源和時間戳。周總的表情從禮貌的微笑慢慢變成了皺眉翻看資料,中途叫來兩個市場部的下屬旁聽,翻到某一頁競品投放分析時抬頭跟旁邊的同事交換了一個眼神——那眼神里的含義不是“這實習生還行”,而是“她說的跟我們之前內部調查報告的結論一樣,但我們那份報告花了十幾萬請諮詢公司做的”。然後她才打開PPT——一份她用三個通宵搭建的方案框架,簡潔到每一頁都不超過五個要點,每一個要點都用圖表和資料說話。她不是一個實習生在求甲方給機會,她是一個新媒體運營在用競品分析告訴對方:這筆錢花在別處不如花在我這裡。
周總在她講完之後沉默了幾秒,然後把競標方案合上,說了一句在甲方嘴裡能聽到的最高評價之一:“林小姐,這份方案跟貴司市場部副總監上週發過來的框架建議,風格不太一樣。他說你們部門建議走保守路線,但你的方案……跟他說的完全相反。”
林小滿微笑著合上筆記本。“周總,保守路線是他在公司內部提的建議,不代表我的方案。我的方案只代表我的專業判斷。如果貴司有興趣,我們可以單獨約時間,不透過中間人,直接對接執行細節。”
她說完這句話的時候發現自己的聲音是穩的。不是那種刻意壓抑的穩,是那種在斷橋上被一隻手攥住手腕、在走廊裡被一句“你不是隻會執行命令的實習生”叫醒之後,從心底升起來的穩。上次她在會議室裡站起來說“報告是我寫的”,聲音還在發抖。這次她坐在對面,說“不代表我的方案”,連指尖都沒有顫。
回到公司已是傍晚。林小滿在停車場碰到顧言深。他剛從車上下來,手裡端著一杯美式——大概是去鄰市開會回來,跟她前後腳進的公司。他今天穿的是深藍色西裝三件套,和第一次在電梯裡被她潑咖啡時那套幾乎一模一樣,只是左手腕的佛珠上多了兩顆被她畫進漫畫裡的小珠子。
“競標怎麼樣?”他問。
“甲方說我的方案和張總上週發過去的框架建議完全相反。”林小滿如實彙報,語氣平靜得像在OA上提交週報,“他告訴他們部門建議走保守路線。我給了他們一個完全不保守的方案,附帶三套競品投放對比資料和一份負面輿情歸因分析。周總聽完之後,問我什麼時候方便再去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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