釋出會預熱上線前的第五天，林小滿的待辦清單上堆了二十七項任務。
她把競品分析報告發給蘇曼妮之後，那個女人依然沒有回覆。OA狀態顯示“已讀”，郵件狀態顯示“已讀”，但對話方塊裡空空如也，像一顆被投進深井裡的石子，連個迴音都懶得給。
秦可可說這是高階的沉默戰術——“不回你，讓你自己心裡發毛”。林小滿卻覺得自己早就沒力氣發毛了。她現在每天醒來第一件事不是看微信，是看自己的脈搏還在不在——蘇小糖說她最近的心率資料像一份過山車路線圖，凌晨三點飆到最高，早上八點降到最低，午後又被蘇曼妮的“突然關心”頂上去一個波峰。
但今天蘇曼妮沒找她。一整個上午，市場部總監辦公室的門都關著，百葉窗拉得半掩，從外面只能看到模糊的人影在桌後晃動。
秦可可藉著去茶水間的機會繞了三圈，回來說小陸看起來比她還緊張，抱著檔案進出兩次，每次都輕手輕腳的。秦可可判斷：“她在等你的競品分析報告出問題。你交得太快，她措手不及，現在在找別的口子。”
林小滿沒接話。她正在給釋出會預熱指令碼的第三版做標註，紅筆在列印稿上畫出一道道細密的批註線。
蘇小糖昨晚加班把專題頁的效能優化了百分之二十，秦可可今天的媒體排期表已經推進到了第一梯隊。三個人的群聊在上午收到了至少五十條工作訊息，每一條都滴著水，推著釋出會這艘船往前一寸一寸地挪。
林小滿覺得自己像一個在暴風雨裡划船的人，船底還在漏水，但她騰不出手去堵，只能更用力地劃。
午飯時間，她沒有去食堂。秦可可和蘇小糖被產品部的人拉走對需求，辦公室裡少了平時最吵鬧的那個聲源，只剩鍵盤聲和遠處中央空調低沉的呼吸。
林小滿坐在工位上，想趁著安靜把風險預案最後兩頁寫完。寫到“若預熱內容上線後兩小時內互動量未達預期，啟動備選內容策略”的時候，她發現自己的太陽穴跳了一下，手指在鍵盤上懸停了好幾秒也沒有落下。
她知道這是過度疲勞的訊號。蘇小糖昨晚發過一份健康監測摘要給她，裡面用標準的宋體字寫著：“你的深睡時長不足一小時，建議休息。”
她當時的回覆是“知道了，忙完這波就休”。蘇小糖沒回。三分鐘後，她敲開了林小滿的房門，把一盒熱好的牛奶放在她桌上，什麼都沒說，轉身走了。
她決定去天台透口氣。入職這麼久了，她還沒去過公司的天台。秦可可說過那裡風景很好，可以看到半個城市的樓頂和遠處一條被夕陽染紅的高架橋，而且因為風大，中午基本沒人。她需要風吹一吹腦子和頭髮。
推開天台的鐵門，風確實很大。大得把她的頭髮往後吹成了一把散開的尾巴，襯衫下襬獵獵作響。她眯起眼睛，看到天台邊沿的護欄旁站著一個人。
那人背對著她，西裝下襬被風掀起一個角，左手腕上那串佛珠貼著袖口若隱若現。天台上的風把他後腦的頭髮吹得微微亂了一縷，林小滿覺得全公司大概只有風敢動他的髮型。
她愣了一下，腳步頓在原地。這地方秦可可不是說了嗎，中午基本沒人。可那“基本”裡顯然不包括顧言深。
他像是聽見了門響，側過頭來。看見是她，沒有意外，也沒有客套，只是微微把身體轉了小半圈，重新看向遠處的高架橋。風從側面吹來，把他西裝下襬的褶子壓成一道道細密而凌厲的線，像某種建築被光照亮時的陰影。
“來透氣？”他問。聲音不高，但風也蓋不住。
“嗯。”林小滿往他那邊走了幾步，在離他兩米遠的地方停下，雙手插在牛仔褲口袋裡，學著他的樣子看向遠處。
高架橋上車流如織，灰濛濛的天色裡，那些小汽車像一排排忙著搬運光點的小甲蟲。她忽然覺得和顧言深站在同一片風裡，不說那些糟心事也挺好。
最近幾天，能不說話就不想說話，腦子裡的會議、排期、報告、蘇曼妮沒有迴音的郵件攪在一起，像一碗被攪勻了卻怎麼都咽不下去的湯。
“今天天氣不錯。”她鬼使神差地冒出一句。話一齣口就後悔了。這什麼開場白，像兩個無話可說的同事在電梯裡硬聊。
“嗯。風大，但能見度不算差。”顧言深接得很快，語氣淡得像在談一份氣候公報，“不過傍晚會降溫，下班前把外套穿上。”
林小滿抬頭看了一眼天。天灰濛濛的，像一塊洗舊了的淺色絨布，太陽不知道被哪片雲藏了起來。她覺得自己這身薄襯衫在風裡確實有些涼，手臂上起了一層細小的雞皮疙瘩。
她沒說話，只是把領口往裡攏了攏。顧言深的目光從她肩頭掠過，停在她微紅的耳尖上，又移開了。
“釋出會準備得怎麼樣？”他問。這次語氣裡明顯多了一點嚴肅的關心，像從天氣預報直接切到了新聞聯播。
“還活著。”林小滿脫口而出，然後覺得這三個字對一個總裁來說可能過於誠實了，又補了一句，“排期都還在控制範圍內。蘇曼妮讓做的競品分析我交了，她還沒回復。專案組該跑的進度在跑。”
“蘇曼妮給你臨時派活的事，我看了。”顧言深轉過身，背靠著欄杆，風從身後推著他，把他額前的頭髮掀起來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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