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同舟科技回來後,林小滿的筆就沒離過手。
她在回去的車上就著手機備忘錄記了十七條觀察。電梯裡的異響、前臺小曾便利貼上的三行字、展示間被布蓋住的面板,還有小許在她經過時下意識往左挪的那半步。
這些細節單看毫無意義,但拼在一起,像一幅被撕碎的畫正在慢慢顯影。顧言深開車,沒打擾她,只在她下車時說了句“明天給我一份盡調速寫”。林小滿點頭,她腦子裡已經在轉了。
回到出租屋,她沒吃飯,先洗了把臉,然後盤腿坐在床上,把平板架在膝蓋上,開始畫。她有個習慣:分析不動的時候,就畫。
把看到的東西畫出來,線條會替她把邏輯捋清。她先畫了同舟科技的樓層平面圖,再按部門填上人物。小曾是前臺,但便利貼貼得最密。
小許站的位置離展示間最近,但始終沒碰那塊布。曾川講到產品時身體前傾,一談到錢就轉筆。她把這些觀察畫成一張張速寫,邊畫邊在角落裡寫註釋。畫到小許打電話的那個側影時,她停了一下。
那個電話太短,像在等人。等什麼?她不知道。但她記得小許的站姿,重心壓在右腳,肩膀微微向門內傾,像在替誰守著什麼東西。
晚上十點,蘇小糖敲開她的門,手裡拿著一個隨身碟。“同舟科技近兩年的公開財報和主要電商渠道的銷售資料,我拉了一份。資料來源都是公開的,但有幾處對不齊。他們去年雙十一的戰報說銷售額破三千萬,但按平臺工具能抓到的動銷資料反推,實際成交可能只有一半多一點。當然,平臺數據有個滯後和口徑問題,不能算實錘。但至少能說明,他們的對外資料摻了不少水分。”
蘇小糖把隨身碟放到她桌上,又補了一句:“陸銘今天下午也在調同舟科技的資料。他用的是總部那邊的資料介面。我沒有直接跟他的查詢路徑,但他訪問時間和你回來的時間幾乎同步。按照他一貫的風格,他可能在準備另一份報告。”
林小滿把隨身碟插進電腦,開啟蘇小糖整理的表格,一行行看下去。她眉頭慢慢蹙起來。
“銷售額摻水不奇怪,創業公司想把自己賣個好價錢,多少會做點面子工程。但小許那個電話,再加上這些對不上的數字,我總覺得事情沒這麼簡單。同舟科技為什麼急?曾川在談判裡一直避談團隊的長遠安排,這不是一個想繼續做下去的人該有的狀態。他像是在賣火警中的房子,只想快點出手。可房子本身,可能真有火。”
蘇小糖靠在門邊,沉默了一會兒,說:“你明天要不要直接問顧總?他應該也看出什麼了。”
林小滿搖了搖頭:“不。我先不跟他說。他是總裁,看的是大局。我得先拿出能上會的東西。不能因為幾個還沒串起來的細節就給他添亂。陸銘那邊如果真有動作,我手上這些總比沒有強。”
蘇小糖“嗯”了一聲,沒再勸。她走之前回頭看了林小滿一眼,說:“早點睡。你的眼袋已經比畫裡的倉鼠大了。”林小滿笑罵了一句,把門關上。
第二天上午,林小滿把速寫整理成一份圖文並茂的盡調初稿。她沒有用傳統PPT,而是把每一頁做成手繪筆記的模樣,左邊是漫畫化的觀察,右邊是文字分析和資料支撐。
她在最後一頁畫了一扇半開半掩的門,門裡是同舟科技那間展示間,那塊白布下面的面板被畫成了一個微微發光的問號。她給這份檔案取了個名字:《我把同舟科技畫給你看》。
發到顧言深郵箱時,她的手停在滑鼠上猶豫了兩秒。這是她第一次把漫畫和工作報告揉在一起給他看。他說過,喜歡她畫。
但喜歡,不代表能在併購會里接受手繪體。可她也知道,這是她最真實的表達方式。遮遮掩掩,反而不是她。
十分鐘後,她收到顧言深的回覆,只有四個字:“到我辦公室。”林小滿拿上平板,從二十樓西側走到東側。推開門時,顧言深正靠在辦公桌上,手裡拿著杯沒喝的咖啡。她一進去,他就把手機轉過來,螢幕上正是她那份報告。
他說:“我讓小陳列印了。”林小滿心裡一緊:“你會不會覺得太不正式?”顧言深搖頭,把列印本拿起來,翻開第一頁。他看得很慢,像在認真讀一本畫冊。過了好一會兒,才抬頭看她:“你畫的小許,和我在會議上看到的他,是同一個人。連他掛工牌的角度都像。”
林小滿說:“我練過的。”顧言深輕笑起來,笑得她有些不好意思。他說:“這份東西,下週開會的時候我讓陸銘看看。他是資料派,你是觀察派。我想讓他知道,品牌盡調還能這麼做。”
林小滿愣住:“你確定?陸銘對我有意見,上次在會上當眾問我是不是做新媒體的。”
顧言深說:“就因為他對你有意見,我才要他看。你寫了四十多頁,他看不完;但你畫出來了,他不能裝看不到。”
他說著把手裡的列印本放到她面前,紙張和桌面碰出很輕一聲。林小滿的耳朵慢慢燒起來。她發現,真正讓人心安的從來不是誇獎,而是有人願意在所有人面前,把你的努力放到桌面上。
他說“你畫得讓人不能裝看不到”。這就是最好的認可了。
她抱著列印本從辦公室出來時,秦可可已經等在走廊裡,手裡拿著兩份樓下買的三明治。她一見林小滿就擠眼睛:“顧總剛在辦公系統裡更新了併購組的資料庫,第一份上傳的就是你的《我把同舟科技畫給你看》。用不用這麼高調啊?”
林小滿低頭開啟手機,果然看見專案協作平臺上多了一個新資料夾。第一行,端端正正地寫著她的名字。她咬著下唇,沒繃住,還是笑了出來。陽光從她身後的視窗落進來,把那條長而明亮的走廊照得好像沒有盡頭。
她忽然覺得,自己好像真正被看見了。不是被顧言深一個人。是被這條走廊,被這棟樓,被這段她走了快三個月的職場之路。而同舟科技那扇半掩的門,還等著她去推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