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盤會定在上午十點，地點還是二十樓東側那間會議室。
林小滿比平時早到了二十分鐘。推門進去時，長桌上還空著，只有投影儀安靜地亮著待機畫面。她走到長桌盡頭，站了一會兒。這張桌子她坐過很多次——第一次坐靠門的位置，後來坐在顧言深左手邊，每一次她都在側邊。
今天的位置在最前方，她的名字牌端端正正地擺在桌面上，像一枚被壓了很久終於翻過來的棋子。她在主位坐下來，把電腦開啟，一份一份核對彙報檔案。秦可可和蘇小糖進來時，一個抱著奶茶，一個抱著電腦，兩個人在她左右兩側坐下，像平時一樣各守一邊。
秦可可小聲說了一句：“你坐那兒挺合適的。”林小滿沒接話，只把投影連上，螢幕亮起來，第一頁是曾川的宣告掃描件，下面一行極小的字：“品牌盡調結論彙報——林小滿”。
十點整，人陸續到齊。法務、財務、品牌部、產品部，還有從總部臨時調來旁聽的兩位代表。
顧言深坐在她右手邊的第一個位置，這個座次安排本身就意味著很多東西。他不再坐在長桌盡頭。
那張主位，他讓給了她。秦可可差點沒忍住叫出來，被蘇小糖用膝蓋碰了一下，硬生生嚥了回去。
林小滿站起來，翻開第一頁。她的聲音比平時慢了一拍，每個字都落得很穩。
她講同舟科技的估值水分，講品牌資產裡被粉飾的部分，講曾川在聲明裡承認的那些做賬和刷單行為。她沒有把矛頭指向任何人，只把事實一條條擺出來，像在桌上鋪開一張被畫得極細的地圖。
講到小許和那塊面板時，她把蘇小糖整理的資金流水截圖投到螢幕上，加工廠的物料臺賬和周明關聯公司之間的轉賬記錄一一對應。
最後她說：“基於以上事實，專案組建議將同舟科技的併購估值下調至原始標的的六成，並在交割前設定業績對賭條款。所有因周明資金鍊產生的遺留問題，由同舟科技在交割前自行清理並出具法律承諾函。如果對方不同意，併購可以終止。”
她說完後坐下。會議室裡安靜了兩秒，然後產品部總監先點了頭，財務副總跟著表了態，法務小陳把一份早已準備好的補充協議草案推到桌中央。沒有人質疑她的資格。
沒有人提陸銘的名字。更沒有人像上次那樣用“經驗”或“流程”來打量她。顧言深全程沒有插話，只在她講完時把面前那份補充協議拿起來翻了翻，然後對法務說：“按這個走。今天發對方律師。”
他說完看了林小滿一眼，那個眼神很淡，但秦可可坐在後面看得清清楚楚。她後來在群裡說：“顧總看你那個眼神，比我嗑的所有CP加起來都甜。”
林小滿回了一個倉鼠捂臉的表情。
會議結束後，秦可可和蘇小糖先下樓去吃飯。林小滿留在會議室裡整理材料。人走光了，她才慢慢靠在椅背上，長長吐出一口氣。
她的襯衫後背早就被汗浸溼了一小塊，只是剛才一直繃著沒讓人看出來。顧言深從走廊那頭又折回來，站在門口看她。林小滿聽見腳步聲，側過頭，看見他靠著門框，雙手插在褲兜裡，姿態很鬆，像剛看完一場滿意的演出。
她說：“你怎麼還沒走？”顧言深走進來，在她對面坐下來，隔著半張桌子。他說：“你剛才講同舟科技估值水分那段，比我在董事會上講的還穩。”
林小滿笑了一下：“那是因為你不在臺上。你要是坐在旁邊盯著我，我可能就結巴了。”顧言深微微挑眉，像在說“你什麼時候在我面前結巴過”。
他沒把這句話說出來，只說了一句：“陸銘的事，法務今天下午會正式發函給總部。他的許可權已經全部凍結。周明那邊，調查組前天補充了最後一份材料，應該很快就會結案。”
林小滿聽著，手指無意識地轉著桌上的筆。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停下來看他：“小許今天上午有沒有訊息？”
顧言深搖頭：“沒有。工廠那邊趙叔還守著，物料臺賬已經拿到手了。但小許這個人，從昨天離開同舟之後就再沒出現過。手機訊號關掉了，社交賬號也沒登入。”
林小滿皺了皺眉。小許不像曾川，他沒有軟肋，也沒有家人可以牽制。他是一顆被周明放在棋盤上放了三年的暗子，現在周明倒了，他要麼逃，要麼被另一隻手撿走。
她問：“你覺得他會不會去找陸銘？”顧言深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灰藍色的天。他說：“陸銘今天上午沒去總部。蘇小糖查到他昨晚住在城北一家酒店，今天早上退了房。兩個人都失聯了。不一定是壞事。有時候棋子自己從棋盤上跳下去，比被人拿掉更容易看清整張棋盤。”
林小滿把最後幾頁材料收進資料夾，站起來。她走到他身邊，也看著窗外。天空低低的，像壓著一層沒化開的鉛灰色。
她說：“同舟科技的事差不多了。但我總覺得，還差一個人沒露面。”顧言深側過頭看她。她沒有點名。但兩個人都知道她說的是誰。周明雖然進去了，但他能在深藍科技和顧氏總部安插這麼多線，不會只靠陸銘和小許兩個人。
那根最上面的線，從頭到尾都沒露過面。可能是周明的哥哥，也可能是比周家兄弟更深的人。顧言深把一隻手搭在她肩上，力道很輕，像在給這場還沒走完的棋局，先按下一枚定心符。
他說：“先不管那個人。今天你贏了。先把這一局收好。”林小滿點頭，把資料夾抱在胸前，和他一起走出會議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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