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一,林小滿從早上到公司就一直在看蘇小糖發來的材料。
材料不長,只有三頁。第一頁是顧氏董事會成員的公開簡歷,第二頁是蘇小糖從工商登記和過往報道里交叉比對出的關聯資訊,第三頁只有一張極模糊的名片掃描件。
名片是深灰色底、銀色字型,設計得極其剋制。上面印著的名字是“陳景行”,頭銜是“顧氏集團高階顧問”。
但在名片右下角,有一行極小的、幾乎要貼著邊緣的字,掃描件上放大了三倍才看得清——“深藍科技前身專案協調人,一九九九年”。一
九九九年。那一年,沈若還在,深藍科技的牌子剛掛上不久。林小滿把這三頁紙翻來覆去看了很多遍。陳景行。這個名字她從來沒在公司任何一份正式檔案裡見過。
他不在董事會名單裡,不在高管序列裡,甚至連OA系統裡的通訊錄都沒有他的條目。但蘇小糖說,過去五年裡,顧氏總部每一個關鍵崗位的任命檔案上,審批欄裡都有同一個電子簽名。
籤的不是“陳景行”,而是一個加密程式碼。蘇小糖用了一整晚才把這個程式碼和名片上的名字對上。
“他把自己藏得很深。”蘇小糖在訊息裡說,“但他的許可權比大多數董事都高。他能直接調閱深藍科技所有專案的資料,包括我們做同舟科技盡調期間的全部檔案。
時間戳顯示,他在我們提交曾川宣告的當天晚上十點十七分,訪問過這份檔案。停留了四分鐘。”
林小滿把那三頁紙摺好,放進工牌套裡。她站起來,走到窗邊。二十樓的視野很好,能看到遠處城市的天際線被午後的薄雲壓得很低。
她想起顧言深在週年慶那晚說的那句話——“他姓陳。顧氏董事會里,唯一一個在我爺爺退休之後還能同時調動品牌、法務和投資三個部門的人。”
她當時以為那只是一個名字。現在她看到這個名字後面的東西了。陳景行。沈若還在的時候,他是專案協調人。沈若走了,沈遠去了香港,周明和陸銘在暗處替他跑腿,蘇曼妮被安插進深藍科技。
而陳景行本人,從頭到尾沒有在棋盤上露過面。他坐在最高處,看著下面的人你來我往,只在自己需要的時候,用加密程式碼籤一個字。
她拿起手機,給顧言深發了一條訊息:“陳景行的名片我看到了。他比我們想的更靠近沈若。”顧言深很快回了:“來我辦公室。”
她推門進去時,顧言深正站在白板前面。白板上已經畫了一整張關係圖,從周明到陸銘到蘇曼妮到沈遠,每一個名字都用不同顏色的筆圈著,最後匯聚到中心一個空白圓圈裡。
那個圓圈旁邊寫著兩個問號。他見她進來,把筆擱下,說:“陳景行是沈遠和沈若進顧氏時的引薦人。沈遠後來出走香港,有一部分原因是和他有關。我爺爺昨晚給我打了電話。他說他欠沈若的,也欠沈遠的。陳景行當年利用沈若的專案原型做了一個局,把沈遠逼走,把沈若擠出了管理層。沈若生病之後,陳景行是第一個提議把她的名字從公司歷史上抹掉的人。”
林小滿站在他身邊,看著那張關係圖。那些線密密麻麻地交錯著,但核心的空白圓圈終於有了名字。她問:“你爺爺還說了什麼?”
顧言深把筆重新拿起來,在那個空白圓圈裡寫下了三個字。陳景行。然後他轉過身,面對著林小滿,目光沉而穩:“他說,陳景行手裡可能還藏著沈若當年留下的最後一批檔案。那些檔案裡,有他不想讓人看到的東西。週年慶之後,陳景行給總部發了一封內部信,建議對深藍科技的獨立運營許可權進行重新評估。理由是‘品牌歷史調整需要集團統一稽核’。他用的是沈若的事來反打我們。”
林小滿心裡一緊。週年慶把沈若的名字寫回去了,陳景行就用這個當藉口,想把深藍科技的獨立許可權收回去。
這是他一直在等的機會。她看著白板上那個名字,說:“他下一個動作,大機率是在董事會上提案。如果讓他拿到了沈若那批檔案,他會說我們擅自修改公司歷史,違反集團品牌管理規定。到時候我們連反駁的材料都沒有。”
顧言深點頭:“所以我們要先找到那批檔案。”
他走到辦公桌前,從抽屜裡拿出一把鑰匙。鑰匙很舊,銅質的,上面繫著一根褪了色的紅繩。他說:“這是我爺爺給我的。他說那批檔案可能藏在顧氏總部舊檔案室裡。但他不確定具體位置。陳景行當年管過檔案室,後來他把所有的紙質記錄都轉成了電子,但原件沒有銷燬。他把它們藏起來了。”
林小滿接過那把鑰匙。鑰匙在她掌心很輕,像一枚被時間磨薄了的金屬片。她說:“我去找。”
顧言深看著她,沒有立刻說話。他走到她面前,手放在她肩上,力道很輕。他說:“總部檔案室在顧氏大廈地下一層。需要有人帶你進去。我讓趙叔陪你。蘇小糖遠端提供電子地圖和監控盲區分析。你進去之後,直奔西側最後那排舊鐵櫃。陳景行當年的檔案區在那裡。如果檔案還在,一定在最底層。如果不在——”
他停了一下,“如果不在,我們就換另一種方式。不一定要靠檔案。”
林小滿抬頭看他。她忽然覺得,這個站在白板前畫了一整張關係圖的男人,和她第一次在電梯裡見到的那個人已經很不一樣了。
那時候他是一個面無表情的總裁,現在他是一個願意讓另一個人走進最危險的地方、同時也願意站在外面替她把門的人。她把鑰匙攥在手心,說:“我今晚就去。趙叔在外面等。蘇小糖給我報點。你留在公司,盯著陳景行的OA動態。他有任何動作,我都能知道。”
顧言深點頭,把白板筆放回槽裡。窗外天色已經暗了下來,城市的燈火像被誰一層層點亮。林小滿轉身往外走時,他又叫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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