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滿回到深藍科技時,二十樓只剩下顧言深辦公室的燈還亮著。
她推門進去,看見他站在白板前面,手裡的筆懸在半空,沒有寫字。他顯然等了很久,而且一直在想。聽到腳步聲,他轉過身來。林小滿把那個硬殼資料夾放在茶几上,又把手機里加密儲存的翻拍件調出來,投到螢幕上。
顧言深走過去,先看螢幕,再翻開資料夾,兩相對照。他看得很慢,比她預想的更慢。每翻一頁,他的下頜線就繃緊一分。那些審批單、會議紀要、專利轉讓記錄,像一條被藏了十幾年的暗河,終於從紙面上湧了出來。
陳景行用專案協調人的身份,把沈若的原型機設計拆成了幾項獨立的專利,以個人名義申報,再透過香港殼公司轉手賣給海外買家。
審批欄裡籤的是顧正雄的名字,但顧正雄後來交代,當年所有和沈若專案相關的檔案都是陳景行一手經辦,他只是負責簽字。他信陳景行,因為陳景行是沈遠引薦的人。
“這個人從一開始就在吃兩頭。”顧言深合上資料夾,聲音冷得像剛從冰水裡浸過,“他利用沈遠認識了沈若,利用沈若接近顧氏,再反過來把沈遠逼走,把沈若的成果據為己有。周明在顧氏體系裡搭的那條暗線,源頭就在他這裡。他只是換了工具和位置,手段從來沒變過。”
林小滿走到他身邊。螢幕還亮著,最後那頁是沈若手寫的一段話,夾在專利申請書的副本後面。字跡比手記裡更潦草,像是匆忙寫下的。
內容是:“陳景行說這個專利要轉出去做聯合開發。沈遠說不行。我信沈遠。但公司裡沒人聽我們的。言深,媽媽可能做不下去了。你要記得,這個原型機是我畫的。”
下面是一行被劃掉的字,劃得太用力,紙面都破了。林小滿認了半天,認出被劃掉的是“不要恨”。她看著那兩個字,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沈若寫下“不要恨”,又劃掉了。
她大概是不想讓兒子帶著恨長大。可她還是把這張紙留了下來,夾在專利申請書的副本後面,像一個母親在絕境裡給未來埋下的最後一道線索。
顧言深站在螢幕前,很久沒有說話。林小滿沒有催他,也沒有安慰他。她只是站在他旁邊,把一隻手輕輕搭在他袖口上。
她知道現在說什麼都輕了。那些文字是他母親親手寫的,寫在他還小的時候,寫在她被一步步擠出自己親手創辦的公司的時候。他讀到這些字,比讀任何一份財報都重。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聲音很低:“陳景行現在還不知道我們拿到了這些。他今天去檔案室,說明他已經開始不安了。他在董事會上提案之前,一定會先確認檔案還在不在。如果他發現檔案被移動過,他會更快動手。”
“那我們就不讓他有機會確認。”林小滿說,“檔案在這裡,原件和電子件都在。我們明天就把材料封存進法務保險櫃。同時,蘇小糖可以在內部系統裡做一個監控預警。如果陳景行發起任何針對深藍科技的許可權變更或董事會提案,系統自動記錄並告警。”
顧言深點頭,把資料夾合上,鎖進他辦公桌最底層的保險櫃。他轉動密碼盤時,手上的佛珠滑到腕骨處,碰出一聲極輕的響。他直起身,看著林小滿,目光裡有疲憊,也有某種比疲憊更硬的東西。
他說:“陳景行的目標是我。他想用沈若的事當藉口,把深藍科技重新收回集團。提案一旦透過,我失去獨立決策權,他就可以從總部重新安插人進來。周明和陸銘走掉的位置,他會用更靠得住的人填上。”
他頓了頓,“所以我必須在他提案之前,把這份檔案交到董事會層面。但不能透過他的渠道。我需要一個能繞過他的通道。”
林小滿想了想,說:“顧老先生。你爺爺。”
顧言深看著她,微微眯了一下眼。林小滿接著說:“他是前任董事長,在董事會里還有一票否決權。陳景行再大,也動不了他。明天一早,我陪你去顧家老宅。這份檔案應該由你爺爺親手遞到董事會上。他簽過那些專利轉讓單,他有責任把這件事說清楚。”
顧言深沉默了。林小滿知道他在想什麼。顧正雄對他母親的死一直緘默,對他的成長也從未真正敞開過懷抱。
要讓他去面對自己當年簽下的檔案,去面對陳景行對沈若做的事,並不容易。但顧言深最終還是點了頭。
他把保險櫃鑰匙收好,拿起風衣,對林小滿說:“今晚別加班了。我送你回去。明天一早,我們一起去老宅。”
車子駛出地下車庫時,城市已經安靜下來。路燈一盞一盞從車窗兩側掠過,光在擋風玻璃上拉成一條條流動的金線。林小滿靠在座椅上,手裡握著那杯顧言深從辦公室帶下來的溫茶。
她沒喝,只是握著。她說:“你媽媽在那張紙上寫了‘不要恨’,又劃掉了。她可能是不想讓你被恨困住。但我覺得,恨不恨一個人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把她的東西拿走了,得還回來。有人把她的名字抹掉了,得寫回去。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替她說話。”
顧言深握著方向盤的手微微收緊,又慢慢鬆開。他沒有說話,只把車開得更穩了一些。窗外夜色像一片沒有邊際的海,而他們是這片海里唯一還亮著的一盞燈。
林小滿閉上眼睛,聽見自己的心跳和引擎的聲音慢慢合在一起,像某種很舊的、不會斷的鼓點。明天去老宅之後,陳景行就該收到訊息了。他會反擊。
他手裡還有董事會里的支持者,還有周明留下的半張網。但她不怕了。她手裡有沈若的字。那些字被壓在暗處太久了,現在該被放到有光的地方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