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然的第一期內容在週四晚上八點發出。
秦可可原本建議先做一期溫和的試水，比如“HR教你離職時怎麼談賠償金”。陳然拒絕了。她說：“第一期如果不狠，後面就沒人當回事。”
她選了一個最硬的題目——一家本地網際網路公司透過“末位淘汰”制度，把孕期女員工系統性勸退的案例。素材來自她經手的三份離職面談記錄和兩份內部郵件截圖。
所有個人資訊做了脫敏，公司名字用“某中型網際網路企業”代指，但行業、規模、時間線都指向明確。影片是純音訊加手繪動畫，陳然的聲音做了輕微變調處理，冷靜，剋制，不帶任何情緒。
但每一句話都像一把尺子，把那個公司用“績效”包裝起來的惡意，一寸一寸量得清清楚楚。
影片發出去後的第一個小時，播放量突破了十萬。評論區湧進來的人比之前任何一期都多。
有人說“我們公司也是這麼幹的”，有人說“HR終於有人站出來說真話了”，也有人@了自己公司的官方賬號。到晚上十點，影片衝上了同城熱搜。
蘇小糖在後臺監測到，影片的轉發路徑裡有一個特殊節點——一家律所的官方賬號轉發了，附了一句話：“這類操作在法律上構成就業歧視，受害員工可以申請勞動仲裁。需要的可以聯絡我們。”
秦可可看到那條轉發，拍了一下桌子，說：“有律所背書了。這期穩了。”
但顧明玉的反應，也比林小滿預想的更快。
第二天上午，蘇小糖的監控系統彈出一條告警。陳然影片裡涉及的那家“某中型網際網路企業”，是顧氏新業務事業部的一個重要渠道合作方。
那家公司的老闆和顧明玉私交不淺，上個月剛和顧氏簽了一筆年度框架協議。影片發出後不到十二個小時，那家公司的法務部向平臺發了一封投訴函，理由是“內容嚴重失實”“侵犯企業名譽權”。
平臺暫時沒有下架影片，但標註了“該內容存在爭議，請謹慎判斷”。秦可可看到標註時罵了一聲，說“這又是顧明玉在背後推的”。
蘇小糖說：“投訴函的措辭和之前小鹿收到的那封律師函很像。大機率是同一家律所的手筆。那家律所和顧氏合作很多年了。”
林小滿把投訴函的截圖發給周舟。周舟很快回了語音，說：“陳然的事我看了。她做得對。但現在的焦點不在那家公司，在平臺。平臺如果因為投訴就下架內容，你們後面所有達人的內容都會受影響。必須把平臺的立場釘住。”
林小滿問：“怎麼釘？”周舟說：“平臺最怕的是法律風險。你去找一家有公信力的律所或者法律援助機構，出一份法律意見書，明確陳然的內容在法律邊界內。把這份意見書發給平臺，平臺就有理由不刪。”
林小滿當天下午聯絡了李姐。李姐是當初幫秦可可處理前男友騷擾案的律師，後來一直和鏡面文化保持著鬆散的合作關係。
李姐看完陳然的影片後，說：“內容本身沒問題。所有素材都做了匿名處理，沒有洩露商業機密，也沒有使用侮辱性語言。唯一可能被挑刺的地方是‘某中型網際網路企業’的指代範圍太窄，容易被對號入座。但這不構成誹謗。我可以出一份法律意見書，明確這一點。”
李姐的效率很高，第二天上午就把意見書發了過來。林小滿把它轉給了平臺的內容稽核部門，同時抄送了陳然影片裡提到的那家公司的法務部。
她在郵件末尾加了一句話：“鏡面文化尊重所有企業的合法權利。但我們同樣尊重每一位職場人說出自己真實經歷的權利。”
平臺沒有下架影片。投訴函被駁回了。那家公司的法務部沒有再發第二封。陳然的賬號粉絲在一週內從零漲到了五萬。她第二期影片的選題已經定好了——“試用期被辭退，到底能不能要賠償”，素材來自她筆記本里另外三份記錄。
週五下午，林小滿收到了一條顧言深發來的訊息。他說：“顧明玉今天在董事會上提了一嘴，說新業務事業部的合作方里有一家近期陷入了‘輿論糾紛’，建議重新評估合作方的品牌風險。她沒有點名，但所有人都知道她說的是誰。”
林小滿回：“然後呢？”顧言深說：“然後我說，鏡面文化的合作方是顧氏新業務事業部，不是那家網際網路公司。兩件事互不相關。如果因為合作方出了負面新聞就單方面終止合作，顧氏的合同信用會受影響。”
林小滿看著這行字，嘴角彎了一下。她回了一個字：“謝了。”顧言深說：“不用謝。我只是在維護合同信用。”
當晚，林小滿在漫畫賬號上更新了一期。畫面是一間小辦公室，白板上貼著一張剪報，剪報上畫著那家網際網路公司的logo，旁邊打了一個紅叉。
倉鼠站在白板前，手裡拿著一份法律意見書，身後站著兔子和鹿。兔子的筆記本上多了一頁，寫著“第六十三號記錄”。配文只有一句：“她說出來了。有人聽見了。夠了。”
釋出後，評論區有人說“HR手記那期太硬了”，有人說“鏡面文化是不是被顧氏盯上了”，還有人說“博主你身後這群動物越來越多了”。
林小滿把手機放下，靠在椅背上。窗外已經入冬了，園區的路燈亮得比平時早。老槐樹的枝幹在風裡一動不動，像一把撐開了很久的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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