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連三日，楚流殤都召幸了劉春香。流水一般的賞賜，也跟著來了。
不是悄無聲息地送進去，而是每日準點，由御前的小太監親自捧著，立在院子裡，用那把訓練有素的、穿透力極強的尖細嗓子，一樣一樣，朗聲宣讀。
那聲音年輕，高亢，帶著宮裡太監特有的那種刮擦似的質感，能輕易刺破午後昏沉的空氣，穿過緊閉的窗扉與門廊，鑽進來，一字不漏地灌進李樂寧的耳朵裡。
第一日，她正對著一盤殘局，指尖的棋子半晌未落。那聲音突兀地炸響在寂靜裡：“陛下賞劉答應——赤金點翠步搖一對，珊瑚珠排環一副——”
她指尖一顫，黑子“嗒”一聲輕響，落在了無關緊要處。
第二日，她試圖抄經靜心。墨是新磨的，紙是雪白的。“陛下賞劉答應——蘇繡軟煙羅兩匹，緙絲西季花鳥屏風一架——”
筆尖一頓，一滴濃墨猝然墜下，在“淨”字上泅開一團刺眼的黑痕。她默默將紙揉皺，團起，扔進一旁的香爐裡，看那火舌倏地舔上來，頃刻化為灰燼。
第三日，她索性什麼也不做了，只坐在內室臨窗的榻上。窗戶關得嚴嚴實實，可那聲音還是無孔不入，比前兩日更加清晰，甚至還帶上了幾分掩不住的、與有榮焉的諂媚勁兒：“陛下賞劉答應——白玉嵌紅寶石如意一柄，碧璽珍珠頭面一套，並新貢的楓露茶十銚——”
每報一樣，就像在她周圍的空氣裡釘入一根無形的冷釘。那些金銀玉器、綾羅綢緞的名目，透過尖銳的嗓音，化作具體而奢靡的形象，擠滿她身處的這方寂靜的空間裡。
她甚至可以想象出東偏殿裡，劉春香謝恩時臉上可能有的、飛紅的光彩，以及那滿室琳琅在燭火下是如何流光溢彩，晃得人眼暈。
而她這裡，只有一室冷清，窗外天色灰白，榻邊香爐裡逸出的青煙，細得幾乎看不見。
李樂寧一動不動地坐著，背脊挺得筆首，彷彿聽得入神，又彷彿早己魂遊天外。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一聲聲“陛下賞劉答應”，如何像細密的針，紮在她心口最不易察覺的軟處，不致命，卻密密麻麻，帶來一種綿長而鈍重的窒悶。
一陣乾嘔。
卻什麼也沒吐出來。
不該這樣的，不該有這樣的感覺，難道是因為肚子裡的孩子，讓她本能的對孩子父親生了感情、有了依賴感？
她怎麼能、怎麼可能在意楚流殤這個狗東西。
就算有感情，那也該是更深的恨意。
宣讀終於完畢，腳步聲遠去，院子重歸寂靜。那寂靜卻比之前更加厚重，沉甸甸地壓下來，裹挾著方才那些聲音的餘韻，在她空蕩的殿內反覆低迴。
李樂寧緩緩起身，步履沉重地走向梳妝檯，銅鏡裡，映出了她沒什麼表情的臉。
她的目光落下，首首地看向那枚玉扳指，盯了許久。溫潤的羊脂白玉，邊緣被摩挲得泛起柔光，裡頭卻像沁著一段化不開的寒霧。
這枚扳指，她日日梳妝都會把玩，既然日日看到沒有用，那就貼著皮肉，讓自己時時刻刻都能感受著這抹涼意。
她拿起扳指，戴到了大拇指上，冰涼的觸感從指根蔓延開來，順著血脈，一絲絲滲進去，竟奇異地壓下了心頭那不該有的感受，撲滅了那不該有的感情。
這冷是實的，是確切的。
冷得她安心。
李樂寧的眼睛睜得極大，黑白分明，死死地盯著手上的玉扳指，彷彿要將它刻到骨子裡。
突然，一顆飽滿的淚，砸了下去。
砸到了她的手上……
。了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