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鼓之聲在殿外響起，宴席將散。
楚流觴放下酒杯，目光掃過殿中，群臣伏首，妃嬪低眉，殘羹冷炙還未撤盡，滿殿沉香混著酒氣，瀰漫著一場盛宴將散的倦意。
“今夜就到這兒吧，都回去歇著。”
聲音不高，卻像一顆石子落入靜水，漣漪層層盪開。他緩緩站起身，龍袍上的金線在燭火中流淌如水光。
群臣率先反應過來，齊刷刷跪了一地：“恭送陛下。”妃嬪們緊隨其後，齊齊起身，斂衽行禮。
楚流觴沒有走正中的御道。他轉過身，幾步便走到右側下首，李樂寧己站起身，她垂著眼，姿態端端正正，正要跪下行禮。
他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
那是一隻骨節分明的手，指腹上有常年握筆留下的薄繭，虎口處還留著習劍磨出的硬痕，此刻攤開在她面前，姿態隨意卻不容拒絕。
李樂寧看了那隻手一瞬，然後她把手放了上去。
指尖相觸的那一刻，楚流觴五指合攏，穩穩握住了她。動作不大，卻像一滴墨落入清水，無聲無息，染透了整座大殿。自今日起，所有人都該明白，麗妃娘娘冠寵六宮。
他牽著她從妃嬪席前走過，從群臣伏拜的身影前走過，從滿殿未熄的燈火中走過。銀紅的裙襬拂過金磚地面，與玄色龍袍的一角交纏又分開。
身後，安貴嬪垂下眼簾，顏美人攥緊了手中的帕子，阮嬪的嘴角微微彎了彎，很快又收了回去。
首到那兩道身影消失在殿門之外，才有人輕輕吐出一口氣，像從一場漫長的屏息中活了過來。
殿門在身後合上，絲竹聲和暖意一同被關在裡面。
夜風撲面而來，帶著臘月裡乾冷乾冷的寒氣，吹得廊下的燈籠晃了幾晃。楚流觴攏了攏衣領，腳步沒停，手仍握著李樂寧的手腕。
趙二光小跑著迎上來，手裡捧著一件玄色大氅，抖開，麻利地披在楚流觴肩上，退後半步繫好帶子。錦繡也跟上來，手裡是一件銀鼠裡子的斗篷，月白的緞面，在夜色裡泛著幽幽的光。
楚流觴鬆開李樂寧的手腕，轉過身，從錦繡手裡接過斗篷。
“給朕。”
錦繡愣了一下，連忙鬆手退到一旁。楚流觴抖開斗篷，繞到李樂寧身後，替她披在肩上。他的動作有些笨拙，像是很少做這樣的事。
可他幼時無人伺候，向來是自己穿衣，那雙手分明靈巧，此刻卻笨拙得像個孩子，輕輕的，慢慢的，像是怕弄疼她。
他低頭系她領口的帶子時，手指碰到她的下頜，頓了一頓，又繼續。繫好之後，他輕輕摸了摸她的耳朵。
李樂寧站在原地，沒有動，也沒有說話。楚流觴退後一步，看了她一眼，沒說什麼，轉身繼續往前走。
李樂寧裹了裹斗篷，跟上他的步子。斗篷很暖，帶著熏籠上烘過的餘溫，把他的手指方才碰到她下頜的那一點觸感，一併裹了進去。
御輦停在殿門口。趙二光幾步趕上前，躬身掀起簾子，退到一旁。楚流觴踏上御輦，在正位坐定。簾子垂下來一半，他伸手掀開，看著站在階下的李樂寧。
“上來。”
李樂寧攏著斗篷，沒有動：“陛下，這不合規矩。”
楚流觴沒接話。他探出身，一隻手撐在輦沿上，另一隻手攬住她的腰，輕輕一帶，將她抱了上來。李樂寧身子一輕，下意識撐了一下他的肩，己被他安置在身側。斗篷的毛領蹭過他的下頜，軟軟的，帶著她身上淡淡的香氣。
簾子落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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