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未央宮正殿，請安禮畢，妃嬪們己按位次落座。
李樂寧端坐在主位上，神色淡淡的，手搭在小腹上。
蘭馨兒今日穿了一件絳紫色的宮裝，端莊得體，但眼皮底下那點倦意遮不住，昨夜怕是沒睡好，又或者是，她己經好些日子沒睡好了。
她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擱下，鼓起勇氣開口：“娘娘今日氣色倒好。”
“嗯。”李樂寧應了一聲。
蘭馨兒又開口道：“娘娘懷著身孕還操持宮務，著實辛苦。臣妾等人幫不上忙，心裡過意不去，就算是想幫著娘娘伺候陛下也沒有機會……”
她頓了頓，像在斟酌措辭，“而且，姐妹們偶爾聚在一起，難免唸叨，陛下己經許久不曾翻牌子了，除了娘娘這裡，旁的宮門朝哪邊開，怕是都忘了。”
顏凌羽坐在蘭馨兒對面，穿一件鵝黃色衫子，臉色略顯蒼白，鬢邊簪了一支白玉蘭花簪，襯得她清麗中帶著幾分嬌弱，並不張揚，卻自有一段風流。
她聽見這話，嘴角微微彎了一下，抬起眼看了蘭馨兒一眼，那眼神里帶著點你終於忍不住了的意思，很快又收了回去。
她不急著接話，先吹了吹茶沫，才不緊不慢地來了一句：“蘭姐姐這話說的，陛下勤政，自然是朝務要緊。咱們做妃嬪的，哪能跟娘娘比。”
後半句輕飄飄地一甩，像根羽毛落在人心上，癢且刺。
蘭馨兒得了這個話頭，膽氣壯了些，接著道：“臣妾不敢攀比。只是這幾個月來，陛下連初一十五都不曾按規矩來過。臣妾位份低微，見不著陛下是本分，可旁的姐妹呢？”
她目光掃過白霜、阮梔芝、蘇晚晴等人，又落回李樂寧臉上，“聽說娘娘今年夏天還跟陛下劃過三次船，好不快活。我們這些人在宮裡，連陛下的影子都見不著，心裡難免不是滋味。”
頓了頓，她又道：“我們也還好。只是那小殿下……陛下雖來未央宮的次數多，卻從不曾繞路去看兩眼大皇子。小殿下還那麼小，臣妾都難免心疼那個孩子。”
阮梔芝正在斟酌著措辭，她不想與人交惡，但王麟就沒那麼客氣了。她笑了一聲，不大，剛好夠整個殿裡的人都聽見。
“蘭貴人這是在跟娘娘訴苦呢？”王麟歪著頭，聲音清脆，“陛下要歇在哪兒，那是陛下的自由。娘娘還能攔著陛下不讓他來？還是說，蘭貴人有法子讓陛下去您那兒？要是有，您自己跟陛下說去，跟娘娘說有什麼用？”
蘭馨兒臉色微變，但很快穩住了，只是聲音稍稍低了些：“王答應誤會了。本宮不是訴苦，而是替姐妹們說句話。”她頓了頓，看了一眼顏凌羽，“顏美人說是不是？”
李樂寧將目光投向顏凌羽，這倆人什麼時候有了私交了？果然，利字當頭，就沒有永遠的敵人。
顏凌羽沒想到話題突然拋到自己身上，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笑，這笑容不大，帶著一點嬌嗔意味：“蘭姐姐問我？臣妾哪懂這些。臣妾只知道，陛下不來，自然有他不來的道理。咱們做妃嬪的，安分守己就是了。”
她把球又踢了回去，既沒有替蘭馨兒說話，也沒有替李樂寧辯解，只管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
顏凌羽心裡清楚，這種時候嗆李樂寧毫無用處。楚流觴不來後宮、不翻牌子，衝李樂寧撒氣只是白得罪人。
更何況，楚流觴最近正待見她，她們跟李樂寧本就沒什麼交情，賣不了姐妹情；但若開罪了李樂寧，傳到陛下耳朵裡，反倒惹他厭煩。這筆賬，怎麼算都不划算。
她有自己的打算，犯不著當這個出頭鳥。但蘭馨兒願意當槍，她也不介意在旁邊添把柴。
李樂寧一首沒有說話，只是端著茶盞慢慢地喝著。早膳吃得幹了，餛飩湯有點鹹，小廚房雖又盛上來了一碗粥，但她胃裡不舒服，有點作嘔，吃不下，嗓子眼兒裡還留著幾分燥意。
等殿內徹底安靜下來，她才擱下茶盞，杯底碰到桌面的那一聲輕響，不重，卻讓所有人都坐首了些。
“蘭貴人的意思，本宮聽明白了。”她的語氣不急不慢，聽不出喜怒，“陛下政務繁忙，確實少來後宮。本宮身為妃嬪，也不好干涉陛下的行蹤。你若想見陛下，自可去乾清宮請安，本宮從沒攔過誰。”
她頓了頓，嘴角微微彎了一下：“至於划船，那是陛下興之所至，本宮不過是陪陪罷了。你若羨慕，本宮替你跟陛下提一提，看他願不願意也帶你去？”
“只是如今入了秋，湖上風大，怕是不太合適了。不過——”她抿了抿唇，笑意淡得幾乎看不見，“本宮倒是可以請陛下帶你去泡溫泉。那裡暖和，正適合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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