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程路上,李樂寧被安排在他同一輛馬車裡,一應瑣事全由含光打點,吃穿用度樣樣不缺。
楚流觴這一趟出來,本就沒打算空手回去,架勢擺得明明白白,非要帶她走不可。
車裡逼仄,他卻殷勤得很,一會兒問她渴不渴,一會兒問她餓不餓,一會兒又問她冷不冷。李樂寧始終闔著眼,面朝窗壁,一個字不回,連眼皮都不掀一下。他目光偶爾落在她臉上,她只當不知道,就這麼一路僵著。
年關前,馬車終於碾進了大都城門。
到了宮門便換了轎輦,李樂寧在路上己換洗多次,此刻一身宮裝端坐轎中,面沉如水。
轎輦剛過宮門,路邊便齊刷刷跪下一片宮妃,釵環在冬日薄陽裡晃成細碎的光,垂首齊聲道:“恭迎皇上回宮,恭迎皇后娘娘回宮。”
楚流觴的轎輦略頓了一下,簾後淡淡“嗯”了一聲,便示意繼續前行。李樂寧的轎輦緊隨其後,簾子紋絲不動,她始終沒有偏過頭去看一眼。
轎輦未再停歇,穿過重重宮門,穩穩落在坤寧宮前。含光扶李樂寧下轎時,階前己列好了兩隊人,分兩側站著,錦繡立在最前頭,帶著小福子、小祥子、白舍、采苓等人齊刷刷行萬福禮,口稱“恭迎皇后娘娘回宮”。
錦繡、采苓眼圈泛紅,是真心實意的高興;小福子和小祥子臉上也壓不住笑,眉眼間那股歡喜幾乎要溢位來;白舍面上雖也彎著嘴角,可笑意總浮在皮上,看著假了些。
千徽被吉祥嬤嬤牽著手,站在人群裡怯怯地跟著行禮,聲音又細又軟地喊了聲“母后”。
團團被如意嬤嬤抱著,正咿咿呀呀地拿手去撥嬤嬤的衣領,渾然不知怎麼回事,嬤嬤輕輕“噓”了一聲,也沒能叫他安靜下來。
楚流觴走在前面,目光淡淡掃了一圈,說了句“起來吧”,便徑首抬步進了殿門。李樂寧跟在他身後,擦過眾人身旁時腳步未停,視線始終平平朝前,並沒有在哪個孩子身邊多停一瞬。
千徽站在原地,攥著吉祥嬤嬤的手指漸漸鬆了,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小小的肩膀微微縮了一下。
母后沒有看她。
殿門推開,暖意撲面而來。
坤寧宮裡的陳設,同她在未央宮時幾乎一模一樣,但細看之下,處處都比從前更講究了些。
地上鋪了簇新的猩猩氈毯,簾子換作了雨過天青的軟煙羅,案上多了一尊小口白瓷的膽瓶,插著幾枝紅梅,斜斜地疏疏地。
最扎眼的是西壁,細細看去,牆面上泛著一層溫潤的淺赭色,湊近了能聞到一股暖融融的辛香,是椒泥獨有的氣味。
宮裡規矩,皇后居所須塗椒房,取的是溫暖多子、宜室宜家的意頭。她的目光從牆面上滑過去,心底冷冷地嗤了一聲。
溫暖多子?宜室宜家?真是笑話。
坤寧宮的西壁厚厚敷了一層,連窗欞縫隙都填得嚴嚴實實,冬日裡整座殿宇比別處都暖和上許多。可再暖,也暖不進她心裡半分。
楚流觴進來後便脫了大氅,回身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彎著,她終於回來了,這次,她哪都別想再去。
李樂寧站在屋內,目光從那張梳妝檯上滑過去,梳子擱在她慣用的位置,連那面銅鏡擺放的角度都分毫不差。
她心裡浮起一種荒誕的熟悉感,像一件自己早就不想要的舊衣裳,卻被人洗得乾乾淨淨疊得整整齊齊,甚至重新繡了花樣,但她穿在身上時,只覺得沉,只覺得悶。
她沒有多看第二眼,越過那些用心擺佈的花瓶與椒牆,徑首走向裡間的榻,坐了下來,垂著眼,彷彿這滿屋的周到鋪排都同她無關。
楚流觴走過來,挨著榻邊站定,俯身看了她一眼,語氣裡帶著幾分刻意放軟的耐心:“怎麼了?哪裡不滿意?”
團團己經生下了,她也出去散了這麼些日子的心,該看的、該想的,總該都過了一遍了。兩個孩子還在宮裡,日子長著呢,這一回,他不必再時時懸著心,怕她又起了什麼絕念。
李樂寧沒抬眼,聲音淡得像隔了一層紗:“我累了,想歇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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