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央宮,西偏殿。
窗扉半掩,簷角還掛著殘冬未化的霜痕。
蘇映凝坐在窗邊,手裡捏著一枚乾枯的梅枝,指腹慢慢捻過枝上乾癟的花苞,聲音低而清:“開春,天下舉子便要進京會試了。”
白舍聞言,關上了窗戶,問道:“你想如何?”
“一群還沒有被官場濁氣浸透的學子,”蘇映凝抬起眼來,目光落在他垂著的側臉上,“最是少年意氣,此刻來都城會試,必然胸有丘壑,想一展宏圖,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時候,我想借他們,替我父親正名。”
白舍看了她片刻,才緩緩搖頭:“不可,我們沒有那個本事召集那麼多學子,甚至連同他們搭上話都難。”
“你有辦法的。”蘇映凝的語氣不急不躁,卻帶著一種篤定,“你肯定有法子讓我混出宮去,我只是一個幽居西偏殿的瘋子,沒有人願意注意我,只要你不說我不說,誰會發現我不在呢?”
白舍沒有說話,垂下眼,退後了一步。
蘇映凝見他沉默,起身走近兩步,輕輕拽住他的袖口,晃了晃,聲音也軟下來:“表哥……”
白舍閉了閉眼,喉間微微滾動,半晌才低聲道:“……好,我去試試。”
“表哥最好了。”她鬆開手,退後半步,面上浮起那副天真爛漫的淺笑。
白舍看著她,目光裡有溫軟也有酸澀,他分不清她是真心依賴他,還是早己算準了他一定會心軟。
————
御花園裡的風己經軟了幾分,不再像臘月裡那樣割人。
李樂寧牽著千徽走在前面,長孫靜姝落後半步,安安靜靜地跟著,目光偶爾掠過廊簷下的冰稜,偶爾落在千徽小小的後腦勺上,並不急著說話。
路過錦鯉池時,千徽果然邁不動腳了,一隻小手被牽在李樂寧的手心裡,另一隻指著水面仰起頭來:“母后,魚!”
池水還有些發沉,幾尾紅鯉慢吞吞地擺著尾巴,浮在水面下不深不淺的地方,有一搭沒一搭地翕動著嘴,像是剛從漫長的睏意裡被日光叫醒。
李樂寧看了一眼,對錦繡道:“拿些魚食來。”
錦繡很快捧來一隻小瓷碟,裡頭是碾碎了的魚餌。李樂寧蹲下身,把千徽的手攏在自己掌心裡,帶著她慢慢伸到水面上方:“阿瑜,天還冷,魚兒胃口不好,你輕輕撒就好,別撒太多。”
千徽認真地皺著小眉頭,學著母親的樣子,捏了一小捏魚食,小心翼翼地往水面一撒。
碎末落下去,在陽光下打著圈兒往下沉,水底的紅鯉緩緩浮上來,不爭不搶,一尾接一尾地探出嘴來銜住幾顆,又悠哉地沉回去,水面盪開幾圈極淺的細紋。
長孫靜姝站在一旁看了一會兒,嘴角浮起一點溫軟的笑意,輕聲道:“千徽公主這般聰慧乖巧,性子倒像娘娘。”
李樂寧偏頭看了她一眼,笑了笑,道:“像本宮的話,便不乖巧了。”她又低下頭對千徽道,“好了,把碟子給表姨,讓表姨也喂一喂。”
千徽接過小瓷碟,又抬頭看了看長孫靜姝,然後伸過手,把碟子遞了出去,奶聲奶氣道:“表姨,給。”
長孫靜姝彎下腰,雙手接過碟子,朝千徽笑了笑:“多謝公主。”聲音柔柔的,沒有刻意放低,也沒有刻意討好。
她捏了一點魚食,學著方才李樂寧的樣子,輕輕撒進池中,動作從容,不急不躁。水面的紅鯉又浮上來幾尾,慢悠悠地銜了幾顆,又沉回去。
千徽蹲在一旁,偏著頭看了一會兒,末了滿意地點了點頭,重新把手塞回李樂寧掌心裡。
李樂寧握著她的小手,目光從池面移到長孫靜姝垂著的側臉上,什麼也沒說,只彎了彎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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