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格物鍾在各衙署普及開,精準的時辰記錄慢慢鋪開,各州縣報上來的賬冊、糧產、人口卷宗,也漸漸有了更規整的時序資料。國子監算學館的偏院裡,案上堆得滿滿當當,紙頁疊得比人還高,風從窗縫鑽進來,吹得邊角嘩嘩作響。全是近三年南北各省的錢糧、人口、災情卷宗。
雲羅捏著炭筆,指尖沾了一圈黑灰,面前攤著密密麻麻的算稿,眉頭微微蹙著。五皇子趙琳坐在對面,指尖點著戶部送來的稅糧清冊,指腹都磨得有些發毛,神色也帶著幾分凝重。
趙琳是雲羅的五哥,早前奉旨協理戶部錢糧核算,手裡握著最全的州縣資料。只是歷朝歷代管錢糧,歷來只求個總數盈虧,哪年收了多少糧,入了多少稅,虧空補得上便算合格,從沒人深究過資料內裡的關聯。自打格物算學傳開,雲羅總說資料裡藏著規律,能預判年景、排程糧倉,趙琳聽著新鮮,便索性拉著妹妹一起琢磨,想試著從成堆的舊卷宗裡挖出點新東西。
可真上手才知道難。南北州縣水土不同,糧產差異極大,有的州縣推廣了良種,有的還在用老法子,再加上旱澇災情不一,資料雜得像一團亂麻。兩人算了月餘,草稿紙用了厚厚三沓,也只算出個平均畝產、平均稅賦。拿著這個數去對照單個州縣,要麼差出一大截,要麼根本對不上,半點沒摸到深層的門道,更別說預判來年收成了。
前幾日他們試著按南北分了一回,結果南方山多田少,把山地州府和平原州府混在一處算,出來的數依舊不準。趙琳熬了兩個通宵核對資料,最後還是差著一成多的偏差,氣得把炭筆都摔了。
“再這麼算下去,也只是把總數再算一遍。”趙琳放下卷宗,沉聲道,“書上只說了機率統計的基礎道理,真要用到實處,還差著法子。要不,去問問方格?”
雲羅筆尖一頓,抬頭看他。她也不是沒想過,只是知道方格素來不愛管這類細務,各學科的路都讓他們自己闖。可眼下實在卡在關口,戶部等著資料做來年的規劃,再耗下去也不是辦法。
“行。”她點了點頭,抬手抹了下鼻尖,蹭得沾了點炭灰也沒察覺,“回府說吧,他這會兒估摸正蹲在魚池邊餵魚呢。”
兩人回府時,方格果然蹲在魚池邊,手裡攥著個青瓷小罐,正慢悠悠撒著魚食看錦鯉搶食。罐子裡的魚食是蘇小暖前幾日讓人新做的,摻了蝦粉,魚兒格外愛吃。旁邊花解語安排的小丫鬟正守著,見他蹲得久了,想遞個墊子過去,又怕驚了魚,只敢遠遠站著。
聽說兩人來問算學的事,方格拍了拍手起身,指尖還沾著點魚食碎屑。他領著人到廊下坐了,下人很快端上涼茶,雲羅先灌了大半盞,才把這幾日的難處細細說清楚。
方格拿起最上面的算稿掃了兩眼,見全是籠統的平均數,便笑了笑。
“你們把所有州縣混在一處算平均,自然看不出名堂。各地水土、種子、災情都不一樣,混在一起算,資料都抵消了。”
他指尖點了點稿紙,隨口提點了兩句。
“先按條件分開。北方平原和南方水田分開算,推了良種的和沒推的分開算,鬧過災的和豐年的分開算。每組單獨統計,再互相比對,自然能看出各自的規律。還有,選樣本不能只挑收成好的州縣,好壞都得算進去,不然算出來的數不準。”
就這兩句話,像撥開了眼前的霧。
雲羅和趙琳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亮色。他們之前只顧著往總數里鑽,壓根沒想過拆分分組。被方格這麼一點,瞬間就通了。
兩人坐不住,當即起身告辭,回了算學館便動手拆分資料。按地域分,平原、山地、水鄉各成一組;按糧種分,老種、新選育良種各歸其類;按災情分,無災、輕災、重災分別統計。一組一組核算均值、推演趨勢,算錯了便推倒重來,連吃飯都叫人送到館裡。
這一分,規律果然慢慢浮了出來。
北方平原推廣新式犁具的州縣,畝產普遍比未推廣的高出兩成,和之前試驗田的資料完全吻合。南方種了選育良種的州縣,增產幅度也穩定在兩成上下。他們甚至順著歷年的旱情記錄,算出了不同程度的旱情對應多少糧產跌幅,再結合欽天監的降雨預判,竟能大致框定出來年的糧產區間。
兩人越算越順手,後來索性把人口、稅收、災情的資料也放在一處比對,慢慢摸出了人口增長與糧產的關聯,商稅繁華與水路交通的聯絡。每得出一個結論,便拿十年前的舊資料去驗證,十次裡倒有七八次能對上。有一回他們算到江北某州的稅糧數不對,對照歷年趨勢差了近一成,報去戶部一查,果然是當地官吏瞞報了墾田數,硬生生揪出一筆糊塗賬。
訊息傳到戶部,南宮誠大為讚賞。當即讓人按著這套法子,核算來年的稅糧額度,用來排程各地糧倉。吏部也拿了去,用來評估各州縣的治績,比往日只看總數要公允得多。
資料統計的法子好用,可散落的算稿終究不便傳播。各地州縣的吏員大多隻會算基礎賬目,看不懂這一堆分組推演的草稿。南宮婉得知後,便主動攬下了整理的差事。她素來心思縝密,條理清晰,早前整理醫理卷時便練出了梳理典籍的本事。
她每日處理完太醫院的醫案整理,便回書房梳理統計稿。將雲羅和趙琳的算稿分門別類,從基礎的統計方法,到分組比對的原則,再到糧產、稅賦、人口各類實際案例,一一梳理清楚。補全了體例,統一了公式,還特意加了入門的算例,哪怕是沒接觸過高深算學的吏員,照著書一步步算也能上手。前後熬了小半個月,才編成上下兩卷的《統計要略》。雲羅怕她熬壞身子,夜夜都端著安神湯去她院裡陪著,有時聊得晚了,便索性宿在一處。
書稿定稿那日,雲羅特意帶著樣書,去書房找方格。
時值傍晚,夕照落在書房的窗欞上,暖融融的。方格接過書翻了幾頁,見體例規整,案例詳實,從糧產到稅賦,從人口到災情,應用場景寫得周全,便點了點頭。
“做得很好。”他合上書稿,語氣平淡卻真誠,“有了這套法子,往後州縣核算、朝堂規劃,都有了準數。不用再靠經驗猜了。”
雲羅彎眼笑,說還不是你點得通透,不然我和五哥還在亂算平均數呢。
方格擺了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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