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日雲羅從算學館回來，剛進膳廳便透著幾分稀奇。她坐下接過花解語遞來的熱茶，笑著跟方格說起日間的見聞。
“今日國子監可熱鬧了。幾位研究周易的老博士，居然弄出一套格物玄學來。拿著陰陽八卦去解格物的道理，有人說他們是老糊塗了亂湊，也有人說看著竟真有幾分章法。”
蘇小暖聞言抬眼笑，說莫不是老學士們見格物盛行，也想湊個熱鬧。南宮婉卻放下筷子，若有所思道。周易本就講陰陽化生萬物，和格物究萬物之理，未必全然是兩回事。
方格捏著茶杯的手頓了頓，眼底掠過一絲訝異。他倒沒想過，這群浸淫經書一輩子的老學者，會主動往格物的路子上靠。他本以為守舊派要麼駁斥要麼旁觀，竟還有人試著用古籍的框架去裝新的學問。
“倒有點意思。”他淡淡笑了笑，“明日我去國子監瞧瞧。”
次日上午，方格換了身常服，慢悠悠踱去了國子監。
算學館旁的一間偏院裡，聚著四五位鬚髮花白的老博士，為首的是孫敬之，執掌周易博士多年，素來是國子監裡最守舊的那批人。往日格物之學剛興起時，他還曾上書說奇技淫巧亂了經學根基，此刻卻領著幾個門生，圍著案上的稿紙圈圈畫畫，案邊還擺著《物理》《化學》兩卷綱要，書頁都翻得起了毛邊。
見方格進來，孫敬之連忙起身見禮，神色裡帶著幾分侷促，又有幾分藏不住的熱切。
“方參議來得正好。老朽們瞎琢磨點東西，正怕鬧了笑話，還想請參議指點一二。”
方格擺了擺手，走到案邊拿起最上面的稿紙。
入目便是熟悉的陰陽爻畫，只是旁邊不是往日的卦辭爻辭，反倒標著算學的計數符號。孫敬之在旁解釋，說他們研究周易多年，素來知道陰陽二爻推演八卦、再化六十四卦，內裡藏著萬物演化的道理。自打讀了格物諸卷，見算學裡有二元計數之法，物理裡有正負、動靜，化學裡有寒熱、酸鹼，越看越覺得和陰陽之理暗合。
他們便試著將陰爻對應零，陽爻對應一，三位相疊便是八卦，正好對應八類基礎物性。乾為剛健對應金屬，坤為厚重對應土料，坎為潤下對應水液，離為炎上對應火焰，震為發動對應氣力，巽為散逸對應氣體，艮為凝固定對應固態，兌為融和對應液態。
再往下推演，六十四卦便對應更細的物質變化與物性組合。他們甚至按著這套分類法，去對照工部試出來的數十種合金配比，按著卦象推演成分增減，竟真有三四組，和匠人反覆試錯出來的最優配比相差無幾。
“老朽知道，這話聽著像玄學附會。”孫敬之嘆了口氣，神色鄭重，“可我們翻來覆去比對了兩個月，物性分類合得上，算理推演也對得上。古人作易，本就是觀天地萬物總結出來的道理，不是憑空編出來的虛言。如今格物講萬物之理，說到底，和古人觀物取象是一個路子，只是更細更實罷了。”
方格靜靜聽著，指尖輕輕摩挲著稿紙。
他心裡的驚訝比臉上顯露的多得多。他從沒想過，這個時代的學者，會憑著一本週易和幾卷格物基礎，自己摸到了二進位制與元素分類的邊緣。陰陽對應二元，八卦對應基礎分類，六十四卦對應組合變化，這套邏輯套在古代正規化裡，核心卻已經觸碰到了現代數理與分類學的門徑。
不是牽強附會，是真的用自己的文化根脈，接住了新的學問。
他放下稿紙，看向孫敬之等人，語氣認真了幾分。
“諸位做得很好。不是玄學附會，是真摸到了格物的另一條路子。”
幾位老博士聞言，臉上瞬間露出釋然的喜色。他們頂著旁人的嘲諷琢磨了兩個多月，心裡本就七上八下，得了方格這句肯定，比什麼都管用。
方格隨手點了點稿上的陰陽計數，繼續道。這二元推演的法子，不止能用來分類。往後算複雜的數列、推演繁複的規律，都能用這套爻變的路子去算。不用拘泥於卦辭的舊解釋，重點看背後的數與理。卦象只是殼子，內裡的推演邏輯才是真東西。
他又點了點物性分類的部分。八卦對應八類物性，可以接著往下細化。不用硬套六十四卦的舊名目，按著實際觀測到的物性去添，去改。古人的框架能用便用，不夠用了便自己搭新的。格物之學本就沒有定法，符合事實便是對的。
就這幾句話，給孫敬之等人徹底打開了格局。
他們之前總怕偏離了周易古意，束手束腳。被方格這麼一點，才忽然明白。古人作易是觀物取象，他們如今格物也是觀物取象，本質是一樣的。沒必要抱著古注不放，能解釋事實、能推演規律，便是對的易理。
“多謝參議指點！”孫敬之躬身行了個大禮，語氣激動，“老朽們往日困在經書裡，只知道抱著古注摳字句，如今才知道，易理的根本在天地萬物，不在故紙堆裡。”
方格笑著扶起他。道理本就在那兒，古人看見了，你們如今也看見了，談不上誰指點誰。
他沒再多留，又看了兩頁推演的稿紙，便告辭離開了。
走在國子監的林蔭道上，方格心裡頗有些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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