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的京城，晨霜薄得像一層紗，覆在方府西跨院的海棠枝葉上。
方格窩在暖烘烘的被窩裡，直到辰時過半，才被窗外嘰嘰喳喳的麻雀吵醒。他翻了個身，剛想矇頭再睡，房門就被輕輕推開，翠兒端著洗漱水和早點輕手輕腳地走進來，見他醒了，笑著道：“少爺醒了？老爺一早就上朝去了，走之前特意過來看了一眼，沒罵您，只說讓您別在外頭惹是生非。”
方格打了個大大的哈欠，從床上坐起來，一臉意外。自從火藥失竊案告破之後，方遠圖倒是很少再揪著他罵個不停了，頂多就是叮囑兩句別惹事，倒是讓他落了個清淨。
洗漱更衣完畢，方格坐在院中的石桌旁，慢悠悠地吃著早點。一碟蟹粉湯包，一碗蓮子百合粥，配著兩碟爽口的醬菜，日子過得悠哉悠哉。翠兒站在一旁，跟他念叨著府裡的瑣事，還有外頭的新鮮事，說京城裡最近都在傳，巡檢司破了火藥案，陛下賞了不少人，連帶著五城兵馬司都跟著沾了光。
方格聽著，左耳進右耳出，半點沒往心裡去。朝堂上的封賞也好，嘉獎也罷，跟他這條鹹魚沒半點關係。他現在只想守著自己的“來一跑”鋪子，躺著收分紅，閒了去看看南宮婉的話本，跟老趙喝喝茶，日子過得越清閒越好。
吃完早點，方格揣上錢袋，搖著摺扇，溜溜達達地出了府門，先往東市口的“來一跑”總鋪去了。
鋪子裡依舊忙得熱火朝天，門口停著十幾輛送貨的小車，夥計們扛著包裹進進出出，腳步匆匆卻絲毫不亂。蘇小暖正站在櫃檯前，對著一堆同城配送的訂單發愁，小臉皺成一團，看見方格進來，立刻像見了救星似的，快步迎了上來。
“方公子，你可來了。我正想讓人去府裡找你呢。”
“怎麼了？愁眉苦臉的，鋪子出問題了？”方格往櫃檯前一靠，隨手拿起桌上的賬本翻了翻，“我看訂單不少，生意不是挺好的嗎？”
“生意是好，可同城配送這邊，快撐不住了。”蘇小暖嘆了口氣，把訂單臺賬遞給他，一條條跟他細數難處，“咱們現在京城開了東市、西市、城南、城北四個分鋪，同城代送的訂單翻了五倍，尤其是那些商戶的急件、大戶人家的零碎包裹，天天都堆成山。”
她頓了頓，越說越無奈：“短途配送看著簡單，可京城街道岔路多，人流密，一個車伕一趟最多跑三個點，來回就要大半天，效率低得很。咱們給的工錢不低，可還是招不到足夠的熟路車伕，好多新夥計不熟悉路，要麼送錯地址，要麼在鬧市撞了人、碰了貨，上個月光賠給人家的錢，就有上百兩了。我愁了好幾天，實在是沒轍了。”
方格翻著臺賬，眉頭微微蹙了起來。
他當初搞“來一跑”，就是想當個甩手掌櫃，躺著賺錢，沒想到同城生意爆火，反倒成了甜蜜的負擔。京城內的同城配送，核心就是時效和準頭，熟路車伕缺口大、鬧市配送風險高、錯單漏單賠本，這幾個問題不解決，生意再紅火，也是賺的辛苦錢，還天天要處理一堆爛攤子，離他“躺著賺錢”的初衷越來越遠。
他靠在櫃檯上，手指輕輕敲著桌面，腦子裡飛速轉了起來。
現代的同城快遞，早就用智慧配送車解決了這些問題，可這是古代，沒有電，沒有導航，總不能憑空造電動車出來。但如果，做一輛不用人趕、能自己認路、還能自己停下的機關馬車，專門跑京城內的固定配送路線呢？
這個念頭一起，方格的眼睛瞬間亮了。
首先是認路定向，用指南車（司南車）的核心原理，齒輪差速傳動系統。這車早在漢代就有了，無論車子怎麼轉向，車上的木人手臂永遠指向固定方向，靠的就是左右車輪的轉速差，帶動齒輪系統自動補償轉向，精準“感應”車輛的轉彎角度，始終保持預設方向不變。
京城內的配送路線都是固定的，從總鋪到各個分鋪、各個固定站點，轉向節點、直行距離都是定死的，用指南車的差速齒輪，完全能鎖定行駛方向，不會走偏。
然後是路線“記憶”，用兩樣東西結合：一是宋代蘇頌水運儀象臺裡的機械式程式邏輯，靠擒縱機構、齒輪組和凸輪裝置，預設好齒數和轉動時序，就能按固定的節奏、固定的圈數執行動作，就像給馬車寫好了一套機械“程式”，跑多少距離、到哪個節點該轉向、該減速，全靠預設的齒輪齒數控制。
二是結繩記事的邏輯，把路線上的每個節點、每段距離、每次轉向，都轉換成不同齒數的齒輪組和繩結刻度，不同的繩結對應不同的動作，就像給馬車刻好了路線“記憶”，到點就執行，絕不會錯。
最後是障礙物停車，還是靠司南車的磁石核心。車廂裡的定向木人，手臂裡嵌著天然磁石，對應著車底的司南指標，正常行駛時指標穩定，一旦前方有鐵器、石牆，或是有人畜擋路，周邊的磁場發生變化，司南指標就會偏轉，連帶觸發車廂裡的棘輪制動機關，木人手臂會順勢拉動馬韁和剎車，讓馬車穩穩停下，絕不會撞人撞物。
越想，方格的思路越清晰，臉上也露出了笑意。
蘇小暖看著他突然笑了，一臉茫然：“方公子？你怎麼了？是不是我把事情說的太嚴重了？其實也不是沒辦法，就是得多花點銀子招人……”
“不用招人。”方格擺了擺手，眼裡滿是亮光，“我有辦法解決這個問題，一勞永逸。”
“啊？什麼辦法？”蘇小暖一臉好奇。
“暫時保密。”方格笑著賣了個關子，“你先把現有的同城配送穩住，把咱們常跑的固定路線、每個站點的距離、轉向節點，全都一筆一筆記清楚，越細越好。給我半個月時間，我給你弄個不用人趕的馬車出來，以後京城內的固定配送，就不用愁車伕不夠用、送錯貨、撞人了。”
蘇小暖愣在原地，眼睛瞪得圓圓的，一臉不敢置信：“不……不用人趕的馬車？那馬自己能認路？還能自己拐彎、自己停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