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的京城,連著下了兩天小雨,天剛放晴,空氣裡滿是桂花的甜香和泥土的溼潤氣。
方格睡到日上三竿才慢悠悠醒過來,翠兒早就把醒酒湯和早點備在了外間,見他醒了,連忙端進來,笑著道:“少爺可算醒了,老爺上朝之前又過來了一趟,看您還睡著,沒罵您,只讓您別天天出去鬼混。”
方格打了個大大的哈欠,從床上坐起來,一臉無所謂的樣子。自從上次火藥失竊案,他歪打正著幫著破了案,他爹方遠圖對他的態度就鬆了不少,雖然還是天天罵他不務正業,卻也沒再像以前那樣,動輒就要打斷他的腿。
“知道了知道了。”方格慢悠悠地洗漱更衣,坐在桌邊喝著醒酒湯,隨口問道,“今天外頭沒什麼人堵著門吧?”
前陣子無人馬車火遍京城,天天有商戶堵在方府門口,求見他求圖紙,鬧得他連門都不敢出,只能天天翻牆出去。
“沒有了少爺。”翠兒笑著道,“蘇掌櫃派人來說,鋪子裡的事都理順了,不用您操心。李公子一早派人來問過,說您醒了要是沒事,就去醉春風找他喝酒。”
方格擺了擺手,一想到李景拉著他不是去鬥蟋就是去賽馬,就頭大。他現在就想找個清淨地方,安安靜靜喝杯酒,聽兩段書,誰也別來煩他。
吃完早點,方格揣了點碎銀子,沒走正門,照舊從後院的牆翻了出去,沒往東市去,也沒往聚賢茶樓走,專挑偏僻的巷子走,七拐八繞,最後進了城南一條巷子裡的小酒館。
這酒館是他前陣子偶然發現的,門臉不大,生意卻不錯,多是些往來的行商和本地的小吏,沒什麼人認識他,清淨得很。
方格找了個角落裡的空位坐下,讓夥計上了一壺陳年汾酒,一碟醬牛肉,一碟水煮花生,自斟自飲,好不愜意。
酒館裡人聲嘈雜,鄰桌的人划拳喝酒,談天說地,什麼話題都有。方格左耳進右耳出,只當是聽個熱鬧,慢悠悠地喝著酒,看著窗外的雨後天晴,只覺得這才是鹹魚該過的日子。
喝到半壺酒下肚,鄰桌換了一撥人,三個穿著短衫的漢子坐了下來,看著像是在衙門裡當差的小吏,一坐下就喊了酒肉,壓低了聲音聊起了天。
起初方格沒在意,直到其中一個尖嗓子的漢子,壓低了聲音說了一句,“三萬兩,實打實的,一個江南的縣令,肥得流油,半年就能回本,錯過這村就沒這店了。”
方格端著酒杯的手頓了頓,掀了掀眼皮,多聽了兩句。
另一個胖漢子連忙接話,聲音壓得更低了:“真的假的?三萬兩就能買個縣令?別是騙人的吧?我聽說前幾年捐個從九品的巡檢,都要五千兩,縣令可是正七品,哪能這麼便宜?”
“你懂什麼?”尖嗓子的漢子嗤笑一聲,往嘴裡塞了塊肉,“這是內部路子,不走明面上的捐納,是吏部張書吏手裡的名額,實打實的實缺,不是那種有名無實的虛銜。我內弟上個月剛拿了個縣丞的缺,花了八千兩,現在已經上任去了,還能有假?”
“吏部張書吏?哪個張書吏?”第三個瘦漢子連忙追問,“吏部那麼多書吏,別是哪個坑人的吧?”
“還能是哪個?就是文選司的張懷安張書吏!”尖嗓子的漢子拍了拍桌子,語氣裡滿是得意,“方首輔手底下的紅人,文選司管著天下官員的銓選,他手裡握著名額,那還不是一句話的事?我跟你說,現在明碼標價,從九品五千兩,正八品八千兩,正七品縣令三萬兩,童生想捐個秀才功名,一千兩就能辦,童叟無欺。”
“我的乖乖,這麼厲害?”胖漢子倒吸一口涼氣,“那要是想捐個京官呢?比如六部的主事,得多少銀子?”
“京官貴,正六品的主事,最少五萬兩。”尖嗓子的漢子道,“不過不推薦你們買京官,沒什麼油水,不如外放的縣令,三年清知府,十萬雪花銀,這買賣穩賺不賠。我跟你們說,這事知道的人不多,張書吏只做熟人生意,要不是我跟他小舅子是拜把子兄弟,我都拿不到這路子。”
三個人越聊越起勁,聲音也漸漸大了點,滿腦子都是花銀子買官,上任之後怎麼撈錢回本,半點沒注意到角落裡的方格。
方格坐在原地,端著酒杯,臉上的笑意慢慢收了起來,眉頭微微蹙了起來。
張懷安,文選司的書吏,他當然認識。
吏部文選司,管著天下官員的升遷調任、銓選授官,是吏部最有權的司,而文選司的郎中,正是他爹方遠圖最得力的門生。張懷安在文選司幹了十幾年,是司裡的老人手,他去吏部給爹送東西的時候,見過這人好幾次,看著老實巴交,低眉順眼的,沒想到背地裡竟然敢幹這種明碼標價賣官鬻爵的事。
大寧王朝不是沒有捐納的規矩,逢著災年、邊境用兵,國庫緊張的時候,朝廷會開捐例,允許百姓捐銀子換個虛銜,或是不入流的小官,都是明碼標價,走的是戶部和吏部的正規流程,所得的銀子也全入國庫。
可這私下裡賣實缺,完全是黑市交易,銀子全進了私人的腰包,更是壞了朝廷的選官規矩。花幾萬兩銀子買個縣令,上任之後必然會拼命搜刮百姓,把銀子撈回來,到最後受苦的還是老百姓,敗壞的是朝廷的名聲。
更別說,這事出在吏部,出在文選司,是他爹方遠圖直管的地盤。真要是鬧大了,他爹這個吏部尚書、內閣首輔,第一個就要擔失察的罪責。
方格心裡跟明鏡似的,可眉頭卻越皺越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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