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捕頭，稀客啊。”方格慢悠悠地從躺椅上坐起來，指了指對面的石凳，“坐吧，我這兒沒什麼好茶，只有剛溫的桂花酒，要不要來一杯？”
柳如煙也沒客氣，徑直在石凳上坐下，卻沒碰酒杯，只是重重嘆了口氣，雙手撐著額頭，一副焦頭爛額的樣子。
方格挑了挑眉，主動開口問道：“看你這愁眉苦臉的樣子，是遇上什麼棘手的案子了？還是哪個江洋大盜又跑了，需要我幫忙？”
他跟柳如煙的交集，大多都跟案子有關。之前柳如煙追捕盜賊，好幾次都被他歪打正著幫了忙，兩人也從最開始的針鋒相對，慢慢熟絡了不少，只是柳如煙向來嘴硬，從來沒跟他露過這般為難的樣子。
柳如煙抬起頭，看著方格，臉上帶著幾分不好意思，還有幾分無奈，開口道：“不是案子，也不是抓賊。是……是京城各大商會的事，實在是把我逼得沒轍了，才厚著臉皮來找你，想問問你有沒有什麼好法子。”
方格有些意外：“商會？他們怎麼了？難不成還敢跟你這京城母老虎動手？”
“你別取笑我了。”柳如煙翻了個白眼，愁容卻半點沒散，慢慢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說了出來，“如今京城大大小小的商會有幾十家，綢緞、糧食、煤炭、藥材，各行有各行的規矩，可這些商會全是自行其是，誰也不服誰。”
“先是綢緞商會和布匹商會搶地盤，兩家的夥計在東市打了起來，傷了十幾個人，我帶著人趕過去，兩邊的人還抱團跟我們對著幹。沒過兩天，煤炭商會聯手抬價，百姓鬧到順天府，我們去管，他們就直接停了煤炭供應，說官府欺壓商戶，逼得我們只能退步。”
“更頭疼的是，前陣子順天府想整頓街市秩序，規範擺攤的地界，結果十幾家商會聯手罷市一天，整個東市西市全關了門，百姓怨聲載道，我們只能把新政撤了。這些日子，商會之間互相傾軋，搶生意、鬧糾紛，天天都有架打，我帶著巡捕營的人天天東奔西跑，腳不沾地，剛處理完東邊的械鬥，西邊又鬧起來了，實在是焦頭爛額。”
柳如煙越說越無奈，端起桌上的酒杯，一口悶了下去，眉頭皺得更緊了：“府尹大人召集各大商會的會長談了好幾次，好話歹話說盡了，一點用都沒有。硬壓，他們就抱團對抗；不管，他們就鬧得雞飛狗跳，治安亂得一塌糊塗。我實在是沒轍了，想來想去，也就你點子多，能不能……能不能幫我出個主意？”
她說完，抬眼看著方格，眼裡帶著幾分期待，還有幾分不易察覺的忐忑。她以前總覺得方格就是個遊手好閒的紈絝子弟，可相處久了才發現，這小子看著吊兒郎當，腦子裡卻裝著無數奇思妙想，多大的難事，到他嘴裡都能輕飄飄地解決。這次實在是走投無路了，才放下身段，主動來求他。
方格聽完，慢悠悠地晃了晃手裡的酒杯，心裡門兒清。
這不就是民間行業組織各自為政，官府管控無力，上下溝通渠道完全堵死了嘛。放在後世，就是行業協會的監管問題，簡單得很。
他看著柳如煙愁得眉頭都快擰成疙瘩的樣子，忍不住笑了：“我還以為是什麼天大的難事，就這點事？”
柳如煙眼睛瞬間亮了，身子往前傾了傾，急切地問道：“你有辦法？”
“這事啊，簡單。”方格張口就來了他的口頭禪，放下酒杯，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他們之所以敢跟官府對著幹，無非就是兩個原因。第一，他們覺得官府不懂他們做生意的難處，只知道立規矩管他們，根本不替他們著想。第二，他們沒有跟官府正經對話的路子，有難處沒地方說，只能靠抱團鬧事來解決。”
“你硬壓，他們就抱團反抗；你不管，他們就無法無天。所以，不能光靠壓，也不能光靠哄，得把他們拉到一條船上，讓他們覺得，官府不是來管他們的，是來幫他們的。”
柳如煙一臉茫然：“拉到一條船上？怎麼拉？我們試過給他們好處，可他們得了好處，轉頭還是該鬧鬧，根本不領情。”
“很簡單，派官員去商會掛職。”方格伸出一根手指，說得明明白白，“不是去當老爺指手畫腳，是去掛職指導。挑幾個懂經商、會算賬、脾氣好、不擺官架子的人，不用多，每個大商會派一個就行。”
“去了之後，主要就幹三件事。第一，幫他們協調官府的手續，疏通政策上的堵點。比如他們進貨要過路引，擺攤要佔地界，跟其他衙門打交道有難處，掛職的人幫著跑前跑後解決。第二，幫他們化解商會之間的矛盾，有糾紛了，從中說和調解，總比鬧到動手，再讓你們巡捕營去抓人強。第三，官府要推行什麼新政，提前跟他們說透，講明白為什麼要做，對他們有什麼好處，別突然下個文就逼著他們執行。”
方格頓了頓，補充道：“說白了，就是讓掛職的人，當官府和商會之間的傳聲筒和潤滑劑。你們以前是站在他們對面，現在是站在他們身邊，幫他們解決真真切切的麻煩。他們得了好處，自然就不會再跟官府對著幹，商會之間的亂子，也能提前按住，不用等鬧大了再去收場。”
柳如煙坐在原地，整個人都愣住了，手裡的酒杯都忘了放下。
她帶著巡捕營跟這些商會打了無數次交道，軟的硬的都試過，從來沒想過還能這麼幹。不派兵彈壓，不立新規約束，反而派人進去幫他們做事，看似退了一步，實則把所有情況都握在了手裡。
以前他們是外人，不管說什麼做什麼，商會都帶著戒備心。現在有了自己人在裡面，有什麼風吹草動第一時間就能知道，有什麼難處也能及時解決，哪裡還會鬧到罷市、械鬥的地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