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門破了。
四個字像一道炸雷，在東門城樓上轟然炸響。隨行的內閣大臣們瞬間亂作一團，有人臉色慘白踉蹌後退，有人失聲驚呼京城完了，連握著刀的京營士兵都忍不住回頭看向城南方向，陣腳肉眼可見地亂了。
城下的北狄騎兵像是算準了時機，喊殺聲陡然暴漲，箭矢如暴雨般朝著城頭傾瀉而來，雲梯一架接一架地搭在了城牆之上，攻勢瞬間猛了數倍。
霍青目眥欲裂，攥著佩刀的手青筋暴起，嘶吼道：“陛下！臣請親率一萬兵馬回援南門！定要把衝進來的韃子斬盡殺絕！”
“站住！”
方格突然開口，聲音不大，卻硬生生壓過了周遭的喧譁。他依舊靠在城垛上，只是臉上沒了往日的散漫，眼神銳利得像一把刀，“霍尚書現在帶兵走了，東門怎麼辦？你以為城下的北狄主力是來逛京城的？這是明修棧道暗度陳倉，東門才是他們的主攻方向，南門只是佯攻破局的口子！”
霍青猛地頓住腳步，急得額頭青筋暴起：“可南門已經破了！張誠那叛徒是土生土長的京營副將，京城街巷閉著眼都能摸清楚，他必然會給韃子帶路！再不回援，韃子順著主街直衝內城、闖皇宮，整個京城就全完了！”
“我知道張誠熟路，所以才不能亂了陣腳。”方格抬眼看向他，語氣平靜得沒有半分波瀾，“張誠敢開城，算準了我們會慌不擇路分兵回援，更算準了我們會盯著他帶韃子衝內城。他手裡只有三千親信叛軍，北狄衝進來的先鋒最多也就三千騎，加起來不過六千人，就算熟門熟路，也撐不起全線鋪開的攻勢。”
他轉頭看向身側的趙弘，躬身道：“陛下，臣有三策，可堵死叛軍與北狄的路，解眼下危局。”
趙弘的臉色早已沉如寒潭，周身的帝王威壓幾乎要溢位來，可看向方格的眼神里，依舊帶著全然的信任。他死死攥著龍紋劍柄，沉聲道：“你說，朕全準了。”
“第一，預判路線，先鎖咽喉。”方格的指尖在城磚上快速劃出京城的核心街巷佈局，“張誠帶北狄先鋒入城，只有兩條路可選，要麼走正陽大街直衝內城南門，要麼走西順城街繞去皇宮側門。立刻傳令，讓京營留守內城的兩千精銳，先封死這兩條主街的南北咽喉，用拒馬、鐵蒺藜、石墩徹底堵死路口，架上弓弩火銃，他們衝一次就打回去一次，絕不讓他們往前推進半步。”
他頓了頓，繼續道：“張誠熟路，必然會想著繞小巷穿插，那就讓順天府立刻組織民夫，把主街兩側所有能通行的小巷，全用磚石、木料封死，只留幾條我們能掌控的窄巷。騎兵進了窄巷，就是虎落平陽，根本展不開攻勢。”
“第二，分兵合圍，分割絞殺。”方格收回指尖，“東門只需留五千精銳死守，霍尚書親率八千精銳，分五路南下，不急於跟他們正面硬拼，先把外城南半城的四座城門全部封死，斷了他們的退路和後續援軍。再把衝進來的北狄騎兵和叛軍，分割成幾塊，困在不同的街巷片區裡，讓他們首尾不能相顧，再逐片清剿。北狄的優勢在平原衝鋒，進了狹窄街巷，戰馬就是累贅，我們以步對騎，藉著街巷掩體打，優勢全在我們這邊。”
“第三，擒賊先擒王，掐斷內應。”方格的目光冷了幾分，“張誠只是個副將，沒有周文彬的授意，他絕不敢開城通敵。立刻讓陸指揮使率巡檢司精銳，第一時間包圍周府，緝拿周文彬及其黨羽，全城搜捕張誠的家眷和北狄細作。同時嚴查京營內部，凡是張誠的舊部、親信，立刻繳械看管，絕不能再出現第二處城門失守的情況。”
趙弘沒有半分猶豫，當即厲聲下令：“就按方參贊說的辦！霍青，即刻按計分兵部署，敢放一個韃子靠近內城，朕拿你是問！陸影，立刻率巡檢司緝拿周文彬，全城搜捕細作與叛軍餘黨，半個漏網之魚都不許有！順天府尹，即刻組織民夫封堵街巷、疏散百姓，延誤者，斬！”
“臣遵旨！”
三人齊齊躬身領命，轉身就快步衝下了城樓。霍青當場點了八千精銳，兵分五路，一路封死外城四門，四路朝著南門片區疾馳而去；陸影翻身上馬，帶著巡檢司的緹騎，風一般朝著周府的方向衝去；順天府尹也不敢耽擱，帶著隨從瘋了似的往府衙跑，安排人手封堵街巷、安撫百姓。
城樓上的人走了大半，只剩下趙弘、方格和幾個貼身侍衛。城下的北狄騎兵還在瘋狂攻城，箭矢時不時落在兩人身側，可趙弘彷彿沒看見一般，看著方格，沉聲道：“格子，你說實話，這次的危局，我們能不能扛過去？”
方格看著城南方向隱隱升起的黑煙，還有隱約傳來的喊殺聲，長長嘆了口氣：“扛是肯定能扛過去，就是麻煩。早知道當官這麼糟心，當初我說什麼也不接你這道聖旨。本來只想在家躺著喝茶聽書，現在倒好，城都被人破了，我還得在城樓上吹冷風想主意。”
趙弘看著他這副生無可戀的樣子，緊繃的神經反而鬆了幾分，忍不住笑了一聲：“等這事了了，朕給你放半年假，讓你在家躺個夠，誰也不許打擾你。”
“這話可是你說的。”方格立刻抬眼看他，“到時候可別又拿什麼軍機大事、民生新政來煩我。”
“君無戲言。”趙弘笑著點頭，可眼底的笑意很快又斂了下去，“只是我沒想到，周文彬竟然真的敢通敵叛國。他當了一輩子的禮部尚書，讀了一輩子的聖賢書，怎麼敢做出這等株連九族的事？”
方格搖了搖頭，淡淡道：“他恨新政斷了他和門生故吏的財路，恨劉正道查他的貪腐罪證，更恨我壞了他的好事。人一旦被恨蒙了心，什麼事做不出來？更何況，他未必是真的想讓北狄打進京城，大機率是想借著北狄的兵鋒，逼你廢了新政，罷了我和南宮大人、霍大人的官，他好趁機掌控朝堂。只是他沒想到，張誠直接開了城門，把事情鬧得這麼大，收不了場了。”
就在這時，城南方向傳來了震天的金鐵交鳴聲，還有此起彼伏的火銃爆炸聲。一個傳令兵快馬奔來，滾落下馬高聲道：“陛下！南門急報！霍尚書率領的援軍已經趕到，正陽大街和西順城街的咽喉已經全部封死，衝進城的北狄騎兵衝了三次，全被我們打了回去，死傷慘重！張誠帶著叛軍想繞小巷，結果巷口全被順天府的民夫堵死了，他們徹底被困在了南門片區！”
趙弘懸著的心，終於落了一半。
可傳令兵的話音剛落，又一個緹騎快馬衝來，臉色慘白地急聲道：“陛下！陸指揮使急報！周府人去樓空，周文彬不見了！我們在府裡搜出了北狄單于的密信，還有與朝中大臣往來的書信，周文彬根本不是主謀，他背後還有人！”
一句話，讓趙弘和方格的臉色瞬間變了。
周文彬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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