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格跟著內侍穿過兩道宮牆，周遭漸漸靜了下來。
暮春的風捲著海棠花瓣落了滿地，御花園的湖心島架著木橋，遠遠就聞見溫酒的甜香混著梔子花香飄過來。暖閣建在島上，四面都開著窗，視野敞亮，是老趙平日裡最愛待的地方。內侍掀了竹簾，躬身請他進去。
老趙早脫了朝服，換了件石青色的常服，鬆鬆繫著腰帶，正蹲在窗邊逗籠子裡的八哥。聽見腳步聲，他轉過頭笑著招手：“來了？坐，酒剛溫好，就等你了。”
桌上擺著四樣尋常下酒菜，鹽水鴨、拌筍尖、炸花生、水晶肘子，都不是什麼名貴菜式，兩壺桂花酒溫在銅盆的熱水裡，冒著淡淡的白汽。完全是私下老友小聚的模樣，半點帝王排場都沒有。
方格也不客氣，撩著衣襬坐下。老趙拿起酒壺，親手給他倒了滿滿一杯，酒液晃了晃，漫出淡淡的香氣。
“先乾一杯。”老趙自己端起杯子碰了碰，仰頭飲了大半杯，抹了抹嘴笑道，“剛才朝會上，你懟王克儉那兩句可夠狠的。老頭散朝就堵在御書房門口，跟朕告了好半天狀，說你目無尊長，離經叛道，把孔孟之道都拋到腦後了。”
方格抿了口酒，酒氣溫醇入喉，甜中帶點微苦。他漫不經心地笑：“他說他的，又不少塊肉。再說我說的都是實話，實務比不過，就拿祖制壓人，這套把戲玩了幾百年，也不嫌膩。真有本事，讓國子監的學子出來跟農人比種地，跟匠人比修橋，贏了我無話可說。”
“你小子，也就敢在朕面前這麼放肆。”老趙笑著罵了一句，拿起筷子夾了塊鴨肉，慢慢嚼著。
暖閣裡很靜，只有窗外風吹竹葉的輕響，還有湖裡錦鯉躍出水面的撲通聲。幾杯酒下肚，周身都暖了起來，朝會上的緊繃感散得一乾二淨。
老趙放下筷子，指尖輕輕叩著桌面，神色慢慢認真了起來。他看著方格，語氣比剛才沉了幾分：“說真的格子，新科舉這件事，你辦得比朕預想的好太多。順天府試點能做成這樣，不容易。”
“有陛下在後面頂著，能難到哪去。”方格笑了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真要是沒人撐腰，我就是再有想法，也早被王克儉那幫人噴得抬不起頭了。”
老趙搖了搖頭：“朕撐腰是一方面，路子是你鋪的。從最開始草擬章程，到組織人編教材，再到設考場、定規矩，筆試加實務的法子也是你想出來的。樁樁件件都是你盯著弄出來的，朕心裡有數。”
他頓了頓，目光望向窗外的湖面，眼神飄得有些遠，像是想起了早些年的事。
“你也知道，朕登基十八年，乾的最轟動的一件事就是京查。撤了一批貪官，辦了一批庸官，抄了好幾家勳貴，朝野震動，看著熱鬧得很。”老趙收回目光，落在方格身上，語氣帶著幾分自嘲，“可朕心裡清楚，那都是治標。人換了一茬又一茬，選官的路子不變，上來的還是一路貨色。要麼是世家恩蔭的草包，要麼是隻會寫八股的書呆子，真能沉下心辦實事的，沒幾個。”
他端起酒杯，對著方格舉了舉，語氣鄭重得很：“新科舉不一樣。這是從根上改，把選人的口子扯開，讓各行各業的能人都能上來。人對了，事情才能辦對。這件事的分量，比十次京查都重。京查是治標，新科舉，才是治本。”
方格臉上的散漫笑意慢慢收了起來。
他坐直了些，不再是那副懶洋洋的模樣，眼神清明得很。他端起自己的酒杯，杯壁碰在老趙的酒杯上，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老趙，單靠治本也不夠。”他的聲音很穩，沒有平時的嬉笑，“吏治不整，就算選上了實心辦事的好人，在官場大染缸裡泡兩年，也得被帶壞了。京查整肅吏治，新科舉拓寬選路，兩頭都抓，標本兼治，大寧的未來才有希望。”
兩人對視一眼，都沒再說話。
酒杯碰在一起，酒液入喉，暖意順著喉嚨漫到胃裡，又散到四肢百骸。千言萬語，都融在了這一杯酒裡。
暖閣裡靜了好一會兒，老趙才嘆了口氣，開口道：“話是這麼說，可真要推行全國，難啊。順天府是京城腳下，朕盯著，沒人敢太過分。真放到地方上，各州府情況不一樣，鄉紳望族、守舊官員，還有靠舊科舉吃飯的讀書人，阻力只會比京城大十倍百倍。陽奉陰違的，故意搞破壞的，肯定少不了。”
“難是肯定難。”方格點了點頭，“慢慢推就是了。先從北直隸周邊幾個府擴試點，摸清楚路子，再往江南、西北慢慢鋪。三年時間，夠了。真有人敢拿這事當兒戲，該辦就辦，不用慣著。”
“有你這句話，朕就放心了。”老趙笑了笑，又給兩人滿上酒，“還有件事跟你說一聲。雲羅化名考工科的事，朕知道了。這孩子，性子隨她爹，野得很，偷偷摸摸報名，連靖王都瞞著。”
方格手裡的酒杯頓了頓，隨即也笑了：“陛下耳目靈通。她閒不住，天天跟著工部匠人學手藝，手上磨出好幾個繭子，倒不是瞎鬧。”
“有上進心是好事。”老趙點點頭，“等正式授職，讓她去工部營造司從底層做起，跟其他工匠出身的官員一樣對待，別搞特殊。真有本事就往上升，要是混日子，該怎麼罰就怎麼罰，不用看靖王府的面子。”
“臣明白。”方格應下來。
兩人又喝了幾杯，聊了些後續修訂教材、培養考官的瑣事，日頭不知不覺就偏了西。暖閣裡的光線暗了下來，內侍輕手輕腳進來，點了廊下的燈籠，又添了一次溫酒的熱水。
方格見天色不早，便起身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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