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更天的鐘聲剛從承天門傳出來，天街的青石板上還沾著夜露，文武百官就已經排著隊進了宮。朝服的硃紅、石青匯成一片規整的色彩，笏板碰撞的輕響混著細碎的腳步聲，一路往太極殿去。
今日的朝會氛圍比往日沉些。昨日吏部就透出了風聲，說陛下要議方格的晉升，滿朝文武心裡都揣著數，卻沒人敢提前妄議。方格這五年的功績擺在那裡，人人都知道該升，可誰也沒料到，陛下會跳得這麼狠。
丹陛之上，老趙穿著朝服端坐龍椅，冠冕上的玉珠紋絲不動。百官行完禮，按班列站定，殿內鴉雀無聲，連呼吸聲都放得極輕。
“今日朝會，先議一事。”老趙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傳遍大殿，“方格現任正五品御前參議，入仕五載，屢建奇功。從早年查辦糧庫貪墨，到定京查巡察之制，再到退北狄、平叛亂、清各州貪腐窩案，乃至如今新科舉試點大成，樁樁件件都是利國利民的實績。吏部昨日呈了功績彙總，三頁紙寫得滿滿當當。朕以為，按功行賞，當晉方格為正二品御前參議，加太子少師銜。”
話音落下，殿內靜了一瞬，隨即響起壓抑不住的細碎議論聲。
百官神色各異，有人早有預料，緩緩點頭；有人面露驚色，忍不住側目看向班列裡的方格；還有守舊派的官員皺緊眉頭，臉色都變了。
正五品到正二品，連跨數級，旁人熬一輩子都未必能走完的路程，方格用五年就走完了。這哪裡是晉升，分明是坐著雲梯往上竄，本朝開國以來都罕有這樣的先例。
班列之中，方格自己都愣了愣。他正走神琢磨晚上去哪吃新出的炙羊肉，冷不丁聽見自己的名字，又聽見“正二品”三個字，差點沒拿穩手裡的笏板。
他原本以為最多升個從四品，頂天了正四品，畢竟現任才正五品。誰知道老趙直接跳過了三四級，一步到位正二品，還加了太子少師的榮銜。這一下，他在朝堂的排位，都能跟六部尚書並肩了。
“陛下，臣以為不妥！”
沒過片刻，都察院的一名張御史就站了出來，躬身奏道：“方參議雖有功績，然年不過二十五，入仕僅五載，更從正五品超擢至正二品，連跳數級，實乃本朝罕見。此例一開，恐開天下倖進之門，引得世人鑽營取巧，不再踏實熬資歷、磨心性。還請陛下三思，按規制逐級晉升，方合祖制，也能服眾。”
這話一齣，幾個守舊派官員紛紛點頭，低聲附和。
“張御史所言有理，升遷太快，根基不穩，難以服眾啊。”
“是啊，正五品到正二品，跳得太過了，於規矩不合。”
王克儉站在禮部班首，捋著鬍子沒說話。他心裡巴不得反對，可新科舉剛成，方格風頭正盛，這時候跳出來擺明了跟陛下對著幹。他瞥了眼身邊的溫伯庸，對方也垂著眼，沒敢貿然出頭。
就在這時，左都御史劉正道往前邁了一步，聲音洪亮如鍾，直接蓋過了殿內所有細碎議論。
“張御史這話，臣不敢苟同！”
劉正道站在殿中，腰桿挺得筆直，目光掃過方才附和的幾個官員，語氣帶著幾分銳勁兒：“朝廷論功行賞，看的是實績，不是熬資歷。方格入仕五年，辦的事樁樁件件都擺著，哪一樁是倖進？我倒要跟你數一數。”
他豎起一根手指，聲音擲地有聲：“頭一樁，入仕初便查辦順天府常平糧庫貪墨大案，涉案官員二十七人，抄沒贓銀八十餘萬兩。之後又奉旨巡查北直隸十三州縣，揪出三起貪腐窩案，罷官一百二十餘人，追繳贓銀兩百餘萬兩，硬生生把北直隸的官場風氣擰了過來。”
“第二樁，前年北狄三部集結五萬騎兵犯邊，破我兩座軍堡，邊關告急。他奉旨巡邊，定下堅壁清野、誘敵深入之策，以少勝多，退敵三百里，斬敵首三千餘級，繳獲牛羊輜重無數，保住了邊境三城數十萬百姓。”
“第三樁，去年青州官紳逼民反，亂民聚了數萬人，圍攻州府。他單騎入叛軍營中，陳說利害，招安首惡，處置了魚肉百姓的貪官，沒費朝廷一兵一卒，就平定了叛亂，還免了青州三年賦稅，安了一方民心。”
“更不必說他擬定京查巡察制度，整肅全國吏治，每年為朝廷省下俸祿錢糧近百萬；牽頭新科舉試點，為朝廷選出三百餘實幹人才，開分科取士之先河。”
劉正道轉頭看向張御史，語氣更重了幾分：“以上這些，件件有案卷、有捷報、有地方萬民冊為證。你說他超擢太快、是倖進，那我問你，這一樁樁一件件，你能辦成哪一件？你要是能查得了貪腐窩案、退得了北狄強敵、平得了地方叛亂，不用你開口，我第一個替你請旨晉升。你做得到嗎？”
張御史臉色一白，張了張嘴，半天憋不出一句話。
他一個都察院的普通御史，平日裡就是巡查京城風紀、彈劾些小官，別說退敵平叛，就是地方貪腐窩案，他都未必敢深查。
“怎麼，答不上來？”劉正道冷笑一聲，“自己沒本事，就說別人是倖進。朝廷選官，選的是能做事、肯擔責的人，不是熬資歷的木頭樁子。要是熬得久就能升官，那宮裡的太監宮女熬個幾十年，豈不都能當尚書了？”
這話懟得又狠又直接，殿內不少官員都憋著想笑，又死死抿著嘴不敢出聲。
張御史臉漲得通紅，躬身退了回去，再不敢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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