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埋怨就埋怨唄。”方格靠在椅背上,一臉無所謂,“新科舉要的是公平,真讓這幫人鑽了空子,選上來的全是關係戶,到時候捱罵的還是陛下和咱們。再說了,您是首輔兼吏部尚書,規矩從您這兒定下去,天塌下來有您頂著,我就是個出主意的。”
方遠圖被他氣笑了,拿起案頭的鎮紙作勢要扔。“合著好事你佔,罵名我來背?”
“哪能啊。”方格笑得一臉坦蕩,“我這是相信爹您的手段。您掌著吏部,又管著內閣全域性,選出來的人肯定靠譜,誰也挑不出錯處。王克儉和溫伯庸真要鬧,也得佔著理才行。”
父子倆說笑兩句,正事半點沒耽擱。當天吏部就下文,重新啟動考官選拔,由文選司牽頭,戶部、工部、太醫院、兵部、國子監各司配合,按八個科目分科遴選。選拔不看資歷深淺、出身貴賤,只考實務能力,每科都設筆試加現場考核,擇優錄取。方遠圖特意批了條子,但凡入選考官,日後考評優先擢升,給實幹之人開一條上升通道,也堵了守舊派“苛待官員”的閒話。
訊息傳開,京裡倒是熱鬧了一陣。不少等著混考官資歷的世家子弟傻了眼,他們經義背得熟,可農桑、水利、算學這些實務一竅不通,連報名的門檻都夠不上。國子監那邊更是反響不小,溫伯庸特意召了算學、禮學兩館的博士議事,說新科舉“捨本逐末”,可架不住吏部有章程,最後還是隻能按著規矩派人參選。反倒是各部裡常年埋頭幹活的老吏、地方上調京的實務官員,一個個迎來了機會。
選拔那日,方格閒著沒事,晃悠著去吏部的考場上轉了一圈。
工科的考場裡,擺著堤壩模型和河道圖紙,讓考生核算用料、指出設計隱患。不少混進來的工部清流對著圖紙大眼瞪小眼,半天寫不出一個字,反倒是幾個常年在工地監工的老主事,提筆就寫,連土方量都算得分毫不差。方格站在窗邊看了片刻,隨口跟旁邊的考官說了句“第三排那個穿灰袍的,堤壩沉降的問題答得準,是個幹過活的”,說完就溜去了算科考場。
算科考的是州縣稅糧統計和災情核算,全是實打實的政務題。
國子監派來的幾個老博士,都是溫伯庸手底下守著古法算經的老學究,抱著算籌撥得滿頭大汗,還算錯了兩成資料,反倒是戶部來的幾個小吏,用方格之前提過的統計法子,片刻就算得明明白白。
一圈轉下來,他心裡就有數了。按著這個標準選出來的人,雖說出身未必高,學問未必有多頂尖,但判卷子、選人才肯定不會走眼。
最難落實的還是迴避制度。文選司的人連著熬了三夜,把所有合格候選人的籍貫、三代親族、師門關係全都摸排得一清二楚,列成了厚厚的冊子,送到方遠圖案頭終審。但凡原籍在某省、或是有直系親族在該省參加考試的,一律調換考區。
北直隸的派去山東、河南,江南的派去湖廣、四川,陝甘的派去山西,閩粵的派去廣西,交叉分派,半點不留情面。
中間也不是沒人說情。幾家勳貴、元老先後遞了帖子,有的找到鎮安府,有的直接遞到了首輔府,想讓自家子弟回江南當考官,既能撈名聲又能攢人脈。
方格一概打太極推回去,一口一個“吏部定的死規矩,我爹親自盯著,我說話也不算數”,把人全擋了回去。找到方遠圖府上的,連禮都送了,全被原封不動退了回去,順帶把說情的人記在了黑名單裡,直接剔除了候選資格。
首輔發了話,吏部又動了真格,沒人再敢鑽空子。王克儉和溫伯庸雖有不滿,可抓不住章程上的錯處,也只能暗地裡憋著氣。
前後折騰了大半個月,首批三百名考官的名單終於敲定。
八科齊全,每省配一名主考、兩名副主考、十名閱卷官,偏遠分考點酌減,剛好配齊十三省加三個分考點的人手。入選的人裡,有各部的資深官員,有太醫院的醫官,有邊軍退下來的武官,還有地方上調京的農政、水利老吏,個個都是幹實務出身,沒一個是混資歷的清流。國子監只選上了寥寥數人,還全是肯放下架子學實務的年輕博士,溫伯庸為此氣得在家稱病了兩日。
方遠圖把終審名冊擱在案頭,讓小吏給方格送了過去,讓他最後把把關。
方格接過名冊,翻了前幾頁就懶得看了。他知道自家老爹的性子,又是首輔又是吏部尚書,選出來的人肯定錯不了,更何況規矩都是自己定的,按著章程來就出不了亂子。他隨手把名冊擱在一邊,吩咐管事的回吏部一句“沒問題,按著規矩來就行”,轉身就溜去了後院工坊,看雲羅新做的活字印刷樣機去了。
考官培訓的事,他全推給了吏部和各部各司,自己半點不想沾。反正流程、規矩都定死了,讓他們按著章程辦就行,犯不著自己天天盯著。
從偏廳往後院走的路上,他聽見兩個灑掃的小廝低聲議論,說禮部尚書王克儉連著幾日和國子監祭酒溫伯庸閉門議事,連著往宮裡遞了三道摺子,對新科舉的考教分離、考官迴避諸多規矩頗有微詞,說是“有違祖制,耗費民力”,看樣子是打算在大朝會上正式聯手發難。
方格腳步頓了頓,隨即又慢悠悠往前走了。
他早就料到會有這麼一齣。王克儉守了半輩子舊科舉的規矩,執掌禮部多年,門生故吏遍佈天下;溫伯庸管著國子監,是天下讀書人的風向標,最看重經義正統。如今新科舉一步步把考務權力收歸朝廷,重實務輕經義,斷了不少人的門路,這兩個人肯定坐不住。
跳出來也好,早解決早省心。反正有老趙和自家老爹頂著,天塌下來也輪不到他扛。
他搖著摺扇,拐去了小廚房,掀開蒸籠摸了塊熱乎的山藥糕,慢悠悠往工坊去。
山雨欲來又如何,先吃塊點心再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