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後的第一場雪落下來時，國子監辦了場冬日雅集。
格物院的學子、翰林院的學士、民間的文人湊了幾十人，圍著火爐煮酒論詩。有人聊起近來的白話小說，有人談格物新得，酒過三巡，便有人起鬨請方格題字。眾人都知道他是格物的源頭，寫得一手好文章，卻極少有人見過他寫詩。
方格本是被孫敬之硬拉來的，坐在角落喝著溫酒，聽著熱鬧。見眾人起鬨，他也沒推辭，接過遞來的狼毫，蘸了蘸墨，對著窗外飄雪略一沉吟，便落筆寫了兩句。
“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
字是舒展的行書，利落又溫厚。眾人起初還湊著看字，等看清句子，全場都靜了靜。
寫月寫團圓的詩句古來不少，可從沒哪一句，寫得這般開闊又溫軟。沒有堆砌辭藻，沒有傷春悲秋，只淡淡一句，便把相隔千里的心意都說透了。
有人反覆唸了兩遍，拍著大腿叫好。說這一句寫盡了人間別離的念想，往後中秋望月，再沒有比這更合適的句子了。
方格笑了笑，放下筆，沒再多說。眾人只當他是即興而作，驚羨不已，沒人知道這句子在另一個時空，已經流傳了千百年。
這事很快便在文人圈子裡傳開了。
人人都知道方參議不僅通格物、善寫小說，連詩詞也寫得絕妙。之後但凡有文會雅集，總有人想方設法請方格到場，盼著能得他一句半句。方格大多時候都推了，實在推不掉去了，也極少主動動筆。偶爾遇上合心意的場景，才隨手寫兩句，每一句都讓人驚豔。
春日遊湖，他見兩岸桃紅柳綠，隨口題了句“春風又綠江南岸”，一個綠字寫活了滿眼春色，被人傳抄了無數遍。
秋日登高，眾人聊起家國壯志，他提筆寫了“會挽雕弓如滿月，西北望，射天狼”，字句間的豪情撲面而來，看得軍中將士都熱血沸騰，紛紛抄錄下來貼在營中。
真正傳遍天下的，是另外兩句。
那年柳如煙要去北地巡查邊境，走前府裡擺了踐行宴。席間說起邊境將士苦寒，守土衛國不易，柳如煙端著酒杯說，此行便是要整肅邊地吏治，護一方百姓安穩，縱有兇險也絕不退縮。
方格聽著，拿起酒壺給她斟了一杯，輕聲唸了兩句。
“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話音落下，滿桌都靜了。
柳如煙握著酒杯的手緊了緊，望著方格重重頷首。她沒說什麼謝字，只將杯中酒一飲而盡。第二日啟程時，她將這兩句話寫在了隨身的佩劍上。
沒過多久，這兩句詩便從邊地傳了回來。
守關的將士聽了，人人血脈賁張。他們常年駐守苦寒之地，刀頭舔血，圖的便是護家國安寧，留名青史。這兩句話像刻進了人心裡，成了無數將士掛在嘴邊的話。邊軍的校尉特意讓人寫下來，刻在了關隘的城牆上，往來的軍民見了，無不動容。
另一句“長風破浪會有時，直掛雲帆濟滄海”，是在科舉放榜那日傳開的。
那日有落第的學子在格物學社外嘆氣，說寒窗苦讀多年，終究一事無成，不知前路在哪。方格正巧路過，聽見了便停下腳步，隨口勸了兩句。末了提筆在他的書稿扉頁寫了這一句，說一時得失不算什麼，路還長著呢。
那學子本是心灰意冷，看完這兩句，愣了許久，當即對著方格深深一揖。回去之後重整旗鼓，來年果然考中了。這事傳開後，這兩句詩便成了所有讀書人的勵志之言。趕考的學子人人抄錄一份帶在身上，遇著難處便念兩遍，頓覺心氣都足了。
不過一年光景，方格寫的十幾首詩詞便傳遍了大江南北。
酒館裡有人唱，書院裡有人念，就連鄉間的私塾先生，也會挑幾句淺顯的教給孩童。人人都說這些是千古佳句，百年難得一見。有人編了《方參議詩詞集》刊印，賣得比不少名家文集還好。
方格自己卻從沒當回事。
有人上門求詩，他大多都推了。說不過是隨手寫的閒句子，當不得真。蘇小暖曾笑著問他，這麼多好句子，怎麼就不多寫一些，說不定能成一代詩仙。方格只笑著搖頭，說哪有那麼多可寫的，遇上心境到了寫兩句便夠了，寫多了反倒不值錢。
年末的時候，國子監上奏朝廷，請旨將兩句詩刻在國子監正門兩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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