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後，山頂上的灰白色粉末全部越過了裂縫，往島的另一側傾瀉而去。岩石上乾乾淨淨，連他們留下的七樣東西表面沾著的粉末都被帶走了。打火機的透明塑膠殼恢復了磨花的樣子，日記本封面上的網狀圖案從立體浮雕重新變得平整，只有竹竿根鬚上還殘留著幾粒不肯離開的粉末，像螞蟻抱著蜜糖。
曹爽站在平臺邊緣，看著海面上那些從深海亮起的光點。光點越來越多，從東南方向往黑色沙灘緩慢移動，間距均勻，速度一致，像一支在水下行軍的隊伍。他知道那是被召喚回來的蛹——不是幾口，是千百口。從1944年日本士兵乘的那些，到更早的、刻下淡水湖邊符號的人乘的那些，到更晚的、還沒有來得及抵達任何一座島就被中斷了航向的那些。全部都在往這裡趕。
“得下山。”曹爽說。
沒有人反對。山頂不是能久留的地方，他們在這待得夠久了，身體已經發出訊號。蘇晴是第一個顯露疲態的——她在山腰澆鑄時扛了太多漿料，肩膀和手臂的連線處開始酸脹，不是肌肉痠痛，是筋腱在抗議。松下紗榮子檢查過，說不是拉傷，是重複性勞損，需要休息，但更需要的是熱敷和正餐。他們沒有熱敷，也沒有正餐。
“壓縮餅乾還有多少。”曹爽問。
邁克爾·陳從防水揹包裡翻出最後兩包。真空包裝，密封完好，是在第一座島上從集裝箱物資裡省下來的。他沒吃，蘇晴沒吃，松下紗榮子沒吃，金哲洙只吃了半包。林若雪把她那份留給了蘇晴，蘇晴沒捨得吃，又放回了物資堆。
“兩包。七個人。”邁克爾·陳把壓縮餅乾放在岩石上。
七個人分兩包壓縮餅乾。曹爽拿起一包，撕開，掰成七塊。“先吃。下山之後，我去叉魚。”
魚。他們在第一座島上吃了那麼多魚，吃到後來蘇晴說夢見自己變成了一條魚。但從乘蛹入海到現在，沒有人吃過一口魚。深海里的蛹不提供食物，山頂的淡水湖裡沒有魚。他們的胃已經習慣了壓縮餅乾和漿料裡滲出的冷凝水，但身體沒有忘記蛋白質和脂肪的味道。蘇晴把餅乾塞進嘴裡的時候，她的胃發出了一聲所有人都聽得見的咕嚕。
松下紗榮子把日記本和觀測目標碎片放進防水袋。竹竿被金哲洙從泥土裡拔出來，根鬚從岩石縫隙裡一根一根抽離，發出細小的斷裂聲。林若雪把岩石上剩下的五樣東西——指印還在岩石上拿不走，只能留下；手錶被邁克爾·陳重新戴回手腕；眼鏡框架他繼續戴著；魚鉤和打火機曹爽各自歸位。七樣東西，有的帶走有的留下，和之前每一批人一樣。
“下山之後，還上來嗎。”蘇晴問。
“上。”金哲洙說。“但不是現在。現在下山是去吃魚、睡覺、把腿養好。等到海面上的光點全部進了黑色沙灘，我們再上來。那時候另一側的鹹水湖應該已經完成激活了。”
下山走的是來時的螺旋小徑。逆時針往下轉，每一圈的長度是上一圈的零點六一八倍。路認識他們的腳。鑿痕在他們往返踩踏後比從前更深了，深到能嵌住腳掌的外緣。松下紗榮子走了一段忽然停住，蹲下去摸鑿痕，發現鑿痕底部泛著極淡的藍色熒光——和深海光路上蛹的微光成分相同。粉末從山頂越過裂縫後不是全部去了另一側，有一小部分順著登山小徑往下流淌，滲進了鑿痕的紋理，把原來的鑿痕變成了一條發光的導引線。
“它在給我們標路。”她站起來繼續走。
山腰以下，他們澆鑄的新蛹殼已經徹底和巨蛹殼壁融為一體，分不出哪一段是人工哪一段是天生。殼壁表面他們留下的手印在往下走時看得更清楚——不是按進去的，是殼壁自己長出來包裹住他們手形的凹痕。竹編引導線已經完全被殼體吸收，看不見竹片，只能看見竹纖維在鈣質層裡留下的縱向紋理，像木頭的年輪被放大了幾十倍。
金哲洙走出殼壁邊沿，蹲下察看了一會。他用手敲了敲殼壁，迴音不再是空心的彈性悶響，而是密實的、深沉的回聲。“殼壁厚度增加了半倍。它在自己加厚——不是生長，是加固。鹹水湖啟用之後，兩口巨蛹同時運轉，山體內部的應力分佈被永久改變了。蛹殼需要更厚才能承受雙向水流同時泵送。”
“會不會裂。”蘇晴問。
“不會。它知道怎麼長。我們從第一口蛹設計它的時候就沒有給它設定生長上限，它自己判斷需要多厚。”
“不是我們設計的。”蘇晴說。
金哲洙把竹竿從左手換到右手。“我們給第一口蛹畫了輪廓，選了漿料，但它實際上是自己長的。第二口蛹更不是我們設計的，完全是它自己的主意。連配料都是在它給我們提示下混合出來的。”他拍了拍殼體，“它不是我們造的，它只是借了我們的手。”
經過山腳時，松下紗榮子在那塊手印岩石旁停下。岩石裡的半度溫差還在——她把手放上去，還是溫的。鹹水和淡水在山腳交匯後從岩石內部的微裂縫裡各自滲走，把岩石改造成了一種新的複合體：外層還是黑色火山岩，內層已經變成了和蛹殼一樣的鈣質結構。岩石在變成蛹。或者說，蛹在從岩石內部生長出來。
“可能再過一段時間，這塊岩石就會完全轉化。”她說，“和山頂那隻成體蛹一樣，長出自己的手印，等下一批人。”
黑色沙灘在他們眼前展開。退潮帶走了表層海水，把沙灘上的螺旋紋理重新暴露出來。舊蛹殼還在潮池裡，殼體內壁灌滿海水，在陽光下清澈見底。殼壁上的手印在水下被放大了，每一條掌紋都清晰得像刻在玻璃上。
蘇晴走進潮池。海水沒過她腳踝，涼意順著血管往上升，把她肩臂連線處酸脹的筋腱一寸一寸安撫下去。她蹲下來，把十根手指浸進蛹殼內壁的積水中。指腹上那些被山頂蛹殼清理過的薄繭在水裡變得更敏感，能感覺到水流沿著竹網紋理極其細微地流淌。她把左手小蛹從口袋裡掏出來放進水裡。小蛹沉到竹網上，內部光點還在以六十五的節拍跳動，和深海光路上所有蛹同步。
“它想留在這裡。”她看著小蛹在水下隨著微型潮汐輕輕晃動，“不是回山頂，是在潮池裡長。”
金哲洙走進水裡也蹲下來看。他發現舊蛹殼內壁手印在被海水持續浸泡回潤後，手印邊緣開始分泌新的漿料——和他從山腳岩石旁採來的舊殼粉末成分一樣，但更新鮮，更活躍。舊蛹殼不是死殼。裂成兩半、裡面的人走空了，但它還在分泌。它正在利用潮汐漲落反覆乾溼交替的環境，把自身重新塑造成新蛹的起點。
“第一口蛹沒有死。”他把水泡伸進水裡，讓光點接觸殼壁表面。“它只是進入了另一種狀態——分解之後重新聚合。它不是我們乘來的那口蛹了，它是下一口蛹的原材料。”
曹爽沒有進潮池。他站在沙灘上，面向海。海面上那些從深海往這裡聚集的光點越來越近了，最近的一顆已經到了礁石區外圍，停在那裡，隨著潮水起伏。不是不想靠岸，是在等——等其他蛹全部到齊，再一起進來。他把打火機攥在手裡，拇指按在火輪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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